馬車在顛簸的山道上行了大半日，首到日頭偏西，才在一背風臨溪的山坳裡停下。此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唯有潺潺溪水與鬱郁松林為伴，倒是清靜安營的好所在。
程英選了塊乾燥平整的草地，阿朱和陸無雙手腳麻利地撿來枯枝，很快生起一堆篝火。王語嫣幫著程英從車上取下鐵鍋、米糧和幾樣耐放的菜蔬。小龍靜靜坐在溪邊一方大石上，著流水出神。穆念慈則扶著父親穆易，在火堆旁尋了塊石頭坐下，又將水囊遞過去。
一路行來，穆易的氣以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著。“益氣養元丹”藥力溫和持續，程英臨行前那套溫養針法更是效果顯著，此刻他雖依舊虛弱，但咳嗽己大為減輕，口的憋悶疼痛也緩解了許多，臉上甚至有了些久違的。他看著兒忙前忙後，又看看那些氣質不凡、卻對宿野外習以為常的姑娘們，心中又是欣，又是慨。
晚飯是簡單的菜粥和烤餅，就著程英帶的醬菜，眾人吃得倒也香甜。飯後，程英又為穆易診了一次脈，調整了明日要服的藥丸劑量。阿朱和陸無雙圍著火堆，嘰嘰喳喳地說著書院裡的趣事，試圖驅散穆念慈眉間那因離別在即而生的淡淡愁緒。王語嫣在火照不到的邊緣，藉著最後的天，低聲向穆念慈講解“清風訣”運功時幾個容易混淆的位關竅。小龍依舊安靜，只是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管青翠的竹簫，湊到邊，試了幾個清越孤高的音。
夜漸濃，山間起了風，吹得篝火忽明忽暗，松濤陣陣如海。奔波一日的阿朱和陸無雙終究抵不住睏意，裹著毯子，靠在行李上沉沉睡去，發出細微的鼾聲。王語嫣也合上眼，開始每日不輟的晚課靜修。程英仔細檢查了營地的防護，撒下些防蟲蛇的藥，對顧清寒點了點頭，也自去歇息。小龍的簫聲不知何時停了，倚著一棵老松，閉目調息，氣息幾乎與山林融為一。
穆念慈將父親安頓在鋪了厚厚乾草、離火堆稍近的避風，仔細為他掖好毯子，自己卻毫無睡意，只是抱膝坐在父親邊，著跳躍的火焰發呆。明日，便要真正與父親分別了。此去青城山，千里之遙，不知何日才能再見。父親傷病未愈，獨自前往那陌生的“清溪鎮”，如何能放心得下？
穆易也沒有睡。他側臥著，看著兒在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和的側臉，看著眼中化不開的擔憂與不捨，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又酸又脹。十八年了，從他當年在那個雪夜破廟裡撿到這個奄奄一息的嬰起，父二人便相依為命，從未真正分離過。如今，兒終於有了好去，明的前途就在眼前，他該高興，該放心。可這心裡頭，怎麼就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最要的。
夜深了，篝火漸漸弱下去，變一堆暗紅的炭火，散發著餘溫。山風更涼，帶著溪水的溼氣和草木的清苦味道。除了守夜的程英在遠輕輕踱步的細微聲響，西野一片寂靜，只有天穹之上，星河璀璨，麻麻的星子冷冷地注視著人間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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