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犟驢
而人生，能在這樣的背景遇上不凡之人，得靠幾分運氣。
我們已基本安頓妥當，總算有了些閒暇。站在屋前的大楓樹下打量周遭，抬頭著樹冠遮天蔽日的模樣，我倆不由得驚歎這棵樹的壯雄偉。可路過的漢子卻搖了搖頭：“這算得了什麼？”
他裡那顆銀牙格外顯眼，腰間掛著個磕痕累累的軍用水壺，看著就不一般（當地人都揹著一長截兩頭有節的竹筒當水壺）。後來我們邀去了他家，一眼就瞧見屋裡擺著一張雕花大方桌。手上去，桌面溫潤得像塊玉石，敲一敲，既厚重又堅。仔細端詳才發現，這張桌子竟是一整塊無整木打造而，難以想象，當初長的大樹該是何等壯觀，足以撐起一片天。
這位看似不起眼的瘦漢子，實則藏著一傳奇。他曾上過抗援朝的戰場，論能耐遠比齊子還出眾。肚子上那道瘮人的長疤，便是當年戰功赫赫的見證，我倆打心底裡對他滿是敬意。
或許是土家人尚武的習俗浸染，又或許是他打小攀枝摘茶果、丟石子趕牛練出的功夫，他投手榴彈的本事堪稱一絕——不僅扔得又遠又準，還能據距離準估算拉環後的延遲時間，讓手榴彈在敵群頭頂集炸，殺傷效果驚人，因此得了個“炮手”的名。當年部隊還特意給配了兩名副手，一人專門運送彈藥，一人幫著擰蓋遞彈，何等風。腰間那隻水壺，便是慶功會上師長親自題字贈予他的私人紀念品。而他能獲評“戰鬥英雄”，更關鍵的是一次勇炸坦克的壯舉。
回國後，組織上給了他縣郵電局領導的職務，可還沒等他去報到，就接到了“暫時回家等候安排”的通知。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卻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選擇——上了地主分的姑娘“蕎花”。兩個敵對陣營的人，竟荒唐又堅定地要一家人。
這簡直是與時代流背道而馳。就連區裡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主任，都自告勇跑來“挽救”他。小屋窗下，主任拉著他的手，暢談人生、立場與階級鬥爭，反覆強調革命功臣就該永遠握著槍，哪怕睡覺都得睜一隻眼。可他卻眼神飄向遠地裡薅草的蕎花，突然冒出來一句：“主任，您看薅草都跟繡花似的，這雙手要是握鋼筆，肯定比握鋤頭順溜。”主任氣得跺腳：“你這是拿革命功臣的腦袋換媳婦！”他撓了撓頭，出那顆銀牙嘿嘿一笑：“腦袋是國家給的，媳婦是自個兒瞅中的，兩不耽誤——大不了回來種地。”這般油鹽不進的模樣，犟得活一頭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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