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懷上兒子那陣子，我的妊娠反應格外劇烈，別說是機油味，就連一點點汽油、鐵鏽的味道飄過來，都能蹲在路邊吐得天旋地轉，膽都快嘔出來。
可那時候，我們的修車鋪剛開張沒多久，掌大的鐵皮棚子，既是店面，也是我們著住的家。鋪子裡就我們兩個人，他一個人忙不過來，裡裡外外、迎來送往都得有人搭把手。我每次吐完，用冷水漱漱口，拍一拍發麻的臉頰，轉就回到鋪子裡，強忍著不適給他遞扳手、零件、登記客戶資訊，守在門口招呼來往的車主。
上海的冬天，是那種鑽到骨頭裡的溼冷，沒有暖氣，冷風順著鐵皮往屋裡灌，凍得人手腳發麻。鋪子裡的水龍頭永遠淌著冰碴子的冷水，洗零件、工，手一到水就疼得哆嗦。他天天趴在車底下修車，雙手整日泡在油汙和冷水裡，沒幾天就凍得佈滿裂口，一道道口子看著目驚心，每次擰螺都疼得忍不住倒氣。
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每天晚上關了店，我都會燒一大盆滾燙的熱水，拉著他的手放進盆裡慢慢泡，等僵的手變得溫熱，再厚厚塗上一層護手霜，把他那雙糙、沾滿老繭和油汙的手，裹在我懷裡，一遍一遍地熱，首到暖意過皮，傳到心底。那時候我總想著，再苦再難，只要我們心在一起，總有熬出頭的一天。
夏天的日子更是難熬，鐵皮搭建的修車鋪，被太曬得像個蒸籠，室溫度輕輕鬆鬆飆到西十多度，待一分鐘就渾冒汗。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短袖，整日趴在車底、鑽在車蓋裡，渾沾滿機油和灰塵，汗水順著額頭、下往下滴，落在地上瞬間蒸發。我就守在一旁，給他遞工、汗、扇扇子，一刻也不敢停歇。
一天下來，我們倆的服全被汗水浸，黏在上難至極，汗漬幹了又溼，溼了又幹，領口、袖口結出一圈圈白的鹽漬，洗上好幾遍都留著印記。那時候我們手裡沒多錢，日子過得打細算，五塊錢一大袋的掛麵，是我們最常吃的主食，煮一碗麵，撒點鹽、丟幾青菜，就是一頓填飽肚子的飯，偶爾加一個蛋，就算是改善伙食。
有一次，他幫老客戶修了一夜車，客戶過意不去，塞給他一個小紅包。他攥著那點錢，跑了老遠的小賣部，給我買了一五錢的冰棒。盛夏的暑氣裡，我咬下一口冰涼的甜意，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委屈，是滿心的酸與溫暖。他笑著了我的頭髮，輕聲說：“等以後賺了錢，我天天給你買好吃的，帶你和孩子過好日子。”這句話，我認認真真記了好多年，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期盼。
七年的時，我們就在這間小小的修車鋪裡，熬過了數不清的寒冬酷暑，扛過了數不盡的艱難時刻。遇到過故意刁難、蠻不講理的客戶，嫌修車速度慢，嫌價格貴，拍著桌子罵罵咧咧，甚至放話說要砸了鋪子。每一次，他都毫不猶豫地把我護在後，首脊背擋在我前面，對著鬧事的人沉聲道：“有什麼事衝我來，別嚇著我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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