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蘭谿寺的後院一片寂靜。月從窗戶紙的隙裡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元素和尚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還算平穩，但那串檀木佛珠還攥在手心裡，指節一下一下地捻，沒有停。他睡不著。隔壁房間的燈早就滅了，但那人好像也沒睡著——太安靜了。一個人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幾乎聽不見，正因為聽不見，才說明沒有真的睡。真的睡著了，會有鼾聲，會有翻，會有無意識的囈語。劉梅什麼都沒有。醒著。
門軸轉的聲音很輕，但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元素和尚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捻。腳步聲從隔壁傳過來，布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門沒閂，他沒有閂門的習慣。在白雲寺的時候就不閂，那時候是等相好來，現在不知道等誰。門被推開了，月隨著那個人一起湧進來，照亮了那件碎花襯衫——穿著白天來時的那件。不對，襯衫下面什麼都沒有。月是銀白的，月下的也是銀白的，從敞開的領口一路往下，在鎖骨凝一汪小小的湖泊。
門在後關上了。
元素和尚手裡的佛珠停了。他側過看著，那串檀木珠子從指間垂下來，在月中像一條沉睡的蛇。劉梅站在門口沒再往前走，雙手垂在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在微微發抖。
“師父，我……我一個人睡不著。”沒“住持”，的是“師父”。嗓子很乾，話像從沙礫裡磨出來的。
元素和尚把佛珠放在枕頭旁邊，拍了拍床沿。劉梅走過來坐下來，床板吱呀了一聲，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呼吸聲在黑暗中織。
劉梅先開的口：“我男人死了三年了。三年，一千多個夜晚，每天都一個人睡。白天還好，幹活累了一天倒頭就睡，可有時候睡不著，就像今晚，就像現在。”低下頭，手指絞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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