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桃園大廈三十西樓一片寂靜。活室的燈滅了，廚房的燈滅了，走廊裡的應燈也一盞盞暗了下去。只有書房的門裡還出一線昏黃的，像一隻不肯合上的眼睛。
黃青山躺在床上——不對，他現在是人了，不睡床，但他還是習慣蜷在書房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上，一條搭在扶手上，另一條懸在半空，兩隻手枕在腦後。眼睛閉著，但沒睡著，兩隻耳朵還在微微，像兩臺待機的雷達。走廊盡頭，黃九玲的房間也熄了燈。他聽見均勻的呼吸聲，很輕很穩，應該睡了。活室那邊偶爾傳來幾聲夢囈，不知道是二丫還是秀兒，含糊不清像在說夢話。
但黃青山的耳朵沒有朝向活室，也沒有朝向走廊盡頭，而是朝著窗外，朝著西南方向——那個方向有看守所，看守所裡有王桂蘭，那個誣告小芳、害得被紀委調查的死老太太。白天的怒火還沒消，在心底像一塊燒紅的炭。在人們面前他忍住了，小芳說是警察，有的原則，他不能替做決定。曹總也說這件事讓小芳自己理，是個年人，知道該怎麼做。他當時點了頭，但那口氣一首堵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死老太太！”黃青山猛地睜開眼從沙發上坐起來，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他低聲音罵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但語氣裡的恨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今天本仙非得教訓教訓你！不給你點看看，你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他從沙發上下來，赤著腳走到窗前，手拉開窗簾。月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塊鐵。他閉上眼睛雙手結印——拇指和中指相扣，無名指和小指蜷曲，食指首指向夜空。微，念出一串晦的咒語。聲音很低，低得連走廊裡的應燈都沒被驚，但那咒語像水波一樣從他指尖一圈圈盪開，穿過玻璃，穿過夜，穿過看守所的高牆鐵窗，無聲無息地鑽進了王桂蘭的耳朵裡。
這是黃家秘中的“神咒”，不傷人筋骨，不取人命，只會讓中者心神紊，口不擇言。中的人會把自己心裡藏著的那些見不得人的話全倒出來，像竹筒倒豆子，一粒都不剩。
黃青山睜開眼，角慢慢咧開，出一壞笑。“死老太太，讓你嚐嚐胡言語的滋味。你不是喜歡編瞎話嗎？本仙讓你編個夠。”
看守所的監室裡，王桂蘭躺在邦邦的床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床板比家裡的多了，枕頭也沒有家裡的，被子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活了大半輩子，從沒過這種罪。翻了個面朝牆壁，腦子裡得像一鍋粥。兒子還在看守所裡，不知道判了多年；那個姓李的警察不吃，送錢不要，求不理。越想越氣，裡開始嘟囔：“不得好死……當沒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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