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師父活著的時候。師父話不多，每天就是念經、打坐、掃地，偶爾指點他幾句佛法。他嫌師父嘮叨，嫌師父管得寬，嫌師父太古板。現在師父不嘮叨了，他倒想聽了。可師父己經圓寂多年，連骨頭渣子都化灰了。夢裡那張枯槁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那句“佛祖不會放過你的”，像生了一樣紮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拔不掉。
他把煙掐滅在床頭櫃上，菸灰缸滿了沒倒，菸頭堆得像座小山。他拿起那串假佛珠在手裡慢慢捻著，檀木珠子糙，手不好，跟以前那串真的沒法比。他捻著捻著，心裡那煩躁不但沒消，反而越來越重。他把佛珠往枕頭上一摔，想罵一句又不知道該罵誰，張了張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劉梅在隔壁房間翻了個。木板床吱呀了一聲，又安靜了。大概聽見了他這邊的靜，又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不想讓知道，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不想讓人知道他夢見師父，不想讓人知道師父罵他，不想讓人知道他怕了，怕得要命。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慘白的照在青磚地面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元素看著那層霜想起小時候冬天跟師父去化緣，腳上穿著單薄的布鞋踩在雪地裡，腳趾凍得通紅，師父把他的腳揣進懷裡暖著。他問師父冷不冷，師父說不冷，心是熱的就不冷。他不懂，現在也不懂。他只知道他的心是涼的，涼得跟窗外的月一樣，照在哪裡都著一寒意。
第二天早上，劉梅端著一碗粥走進禪房。元素還坐在床上，被子沒疊，枕頭歪在一邊，那串假佛珠扔在床頭櫃上，跟菸灰缸裡的菸頭混在一起。劉梅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眼窩深陷，發白，臉蠟黃。
“元素，你昨晚沒睡好？”
小心翼翼地問。元素搖了搖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糖，還加了紅棗和枸杞。
他喝了兩口放下碗，說了一句不著調的話：“劉梅，你說……人死了以後，會不會變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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