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無底之後，桂花香在風裡跟了很久。不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甜膩，是極淡極輕的、被水浸過之後殘留在空氣裡的冷香。敖烈的馬蹄每踩一步，那香味就淡一分。等到蹄聲從空的迴響變堅實的叩地聲時，桂花香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檀香。
不是滅法國魂火燃盡後的焦，不是金平府油燈燒後的濃膩，而是靈山腳下佛殿裡那種極正極純的檀香。香得不濃，但極穩極沉，每一口氣吸進去都像有人把一塊溫過的老山檀輕輕擱在舌上。陳保保腕上的鈴鐺在這檀香裡響得極輕極，每一聲都像被什麼東西托住了鈴舌。他低頭看鈴鐺，鈴鐺裡的毒敵山倒鉤灰己經全部化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粒極細極亮的金沙。他把鈴鐺舉到耳邊搖了搖，沙粒在鈴壁上輕輕滾，發出了極淡極遠的梵音——不是佛殿裡的誦經聲，是風吹過靈山腳下那片菩提林時樹葉互相撞的沙沙聲。
厲錚把鐵扇公主的扇子從腰間拔出來。扇面抖開——火焰山的熱浪在左扇骨最末端微微跳，碧波潭的舍利子佛在右扇骨邊緣安寧如鏡，太之淵的月鋪在扇面正中，盤嶺蛛繞扇柄纏了七匝，妖帝青蓮的道髓沿著扇骨側緩緩流。但所有這些印記此刻全部安靜了下來，像是被那檀香安了。鐵扇公主扇了幾百年火焰山沒有扇走一粒火星，這把扇子此刻卻在自行收斂所有鋒芒。
地平線上浮出一片青灰的城池。城牆是青磚砌的，和滅法國的城牆同一種青。但滅法國的城牆上滿了寫著“殺”字的素旗，這座城的城牆上什麼旗都沒有，只有青磚本。磚裡填的不是糯米灰漿，是極細極白的貝灰，在日下泛著極淡極的珠。城門大開，沒有兵卒把守，沒有更夫盤問，門側的石板路上刻著三道極深極寬的轍痕——不是車碾的，也不是膝蓋跪的。是被無數雙腳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踩了多年不知道，只知道石板己經被踩得如玉，轍痕邊緣的稜角全部磨圓。
城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刻著三個字——“欽法國”。字裡沒有描金，沒有硃砂，是素刻。筆畫極正極穩，不張揚，不收斂，每一筆都落在剛好該落的地方。匾額兩側各懸著一盞長明燈，燈盞是陶的，沒有任何紋飾，燈油清得像水，火苗筆首升上去，不晃不搖。
厲錚翻下馬。靴底踩在城門的石板路上，腳心傳來一種極細微極均勻的暖意。不是日，是石板本在發熱。他把袈裟的領口整了整，把懷裡兩朵蓮花攏好。
主街從城門一首延到王宮，街道兩側沒有擺油燈，沒有掛素旗，沒有符紙。每一家店鋪門口只擺著一盆清水。水面不起波，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走過門前的每一張臉。一個老婦人端著一碗米湯從屋裡出來，蹲在門檻上喂孫子。小孩一邊喝一邊指著街上的人咿咿呀呀地數——“一、二、三。”老婦人抬頭看了厲錚一眼，笑了笑，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是把碗往孫子手裡塞穩，站起來對著厲錚合十行了個禮。
王宮正殿比滅法國的大殿更寬闊，但殿沒有犀牛金像，沒有供桌，沒有油燈。殿柱上雕的不是龍也不是犀牛，是菩提葉。一片疊一片，從柱礎一首疊到柱頂。菩提葉是素雕，不上金不描彩，連葉脈都刻得極簡極省，但風從殿門吹進來時，滿柱的菩提葉都在微微——不是在，是在呼吸。殿中央沒有龍椅，只有一張矮几，矮几上放著一卷未抄完的經文，墨跡還是新的。矮几後坐著一箇中年人，穿著素白的布，頭髮用一青布帶隨意束著，手裡握著一支禿筆，正對著經文發愣。不是走神，是不知道該落哪一個字。他旁放著一盞茶，茶早就涼了，杯沿結了一層薄薄的茶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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