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天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老街沉浸在一天中最深的睡意裡，連狗都懶得一聲。林晚星己經躺不住了，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夜，腦子裡像有一群蜂在嗡嗡地飛，一會兒想魚片切厚了怎麼辦，一會兒想上菜順序了怎麼辦，一會兒又想萬一人手不夠怎麼辦。數羊數到第一百隻的時候放棄了，乾脆黑爬起來穿服。蘇慧蘭在隔壁房間聽到靜，輕聲問了一句“晚星，天還沒亮”，說“睡不著”，蘇慧蘭沒有再問，翻了個繼續睡了。蘇慧蘭現在比以前沉得住氣多了，以前聽到一點響就會跑出來看，現在學會了相信兒——晚星說睡不著，那就是睡不著，沒什麼大事。
林晚星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推開後廚的門。灶臺還涼著，鐵鍋倒扣在灶眼上，案板上什麼都沒有，整個廚房安安靜靜的，像一個沉睡的巨。把圍繫上，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手了鐵鍋的鍋底，冰涼的，帶著一鐵腥味。蹲下來，往灶膛裡塞了柴火，劃了火柴，火苗著乾柴，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慢慢燒起來。灶膛裡的映在臉上，紅彤彤的，把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團跳的火。
柴火燒旺之後，灶膛裡的熱氣開始往外冒，鐵鍋的溫度一點一點升上去。燒到鍋底泛白的時候，林晚星往鍋裡倒了水，等水燒開。水的溫度在緩慢上升，從冰到涼，從涼到溫，從溫到熱，從熱到滾。這個過程經歷過無數次，但每一次都覺得漫長。等待是最考驗耐心的事，好在的耐心，早在上輩子就被趙大勇磨出來了。
正往灶膛裡添柴的時候，後廚的門被推開了。林建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神了很多。他沒有說話，走進廚房，在灶臺前站定，手了鐵鍋的沿，鍋沿己經熱了，燙手。
父親來了，林晚星的心就踏實了。這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養的習慣，林建國在灶臺前站著，在旁邊看著，什麼也不做，就是看著，心裡就覺得安穩。後來長大了，自己也能站在灶臺前了，這個習慣還在，只是角變了——以前是父親在前面，在後面；現在是在前面，父親在後面。但不管誰在前面誰在後面，只要兩個人在同一間廚房裡，灶臺就不會冷。
張德茂、劉桂蘭、劉大勇幾乎在同一時間到了。張德茂的圍系得比平時，劉桂蘭的袖口卷得比平時高，劉大勇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磨好的菜刀，刀刃在燈下閃著寒。三個人進屋之後沒有說話，各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像是排練了無數遍的戲，幕布一拉開，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做什麼、怎麼做。
一場大戰即將開始。一百二十人的席面，一百二十張在等著吃飯。這不是平時的散客，點一個菜等一會兒沒關係。這是一百二十個人坐下來，同一時間開席，菜要一道一道地上，不能斷，不能等，不能有一個人吃完了前菜還在等主菜。上菜的節奏要確到秒，差一秒都不行。
劉桂蘭是最先起來的人。拿著採購清單，把昨天買回來的食材全部從儲間搬了出來，魚十五條、十五隻、五花三十斤、豆腐三十斤、花生米十斤、蒜苗二十斤、豆芽西十斤。每一樣都擺在灶臺邊的案板上，按品類分好，按用量分好，連擺放的順序都是按照做菜的順序——最先用的放在最外面，最後用的放在最裡面。林晚星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食材新鮮度合格，魚還是活的，己經殺好了但質實，五花的瘦比例剛好是七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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