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散了。一百二十個人吃飽喝足，陸續從飯館裡走出來，有的臉紅脖子，有的打著飽嗝，有的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花生米，邊走邊往裡丟。周建軍走在最後面，跟林晚星結清了尾款，又額外多給了五塊錢，說“給後廚的師傅們買包煙”。林晚星沒有推辭，接過來，把這五塊錢單獨放在一個信封裡，準備晚上分給大家。不是錢多錢的問題，是這份心意要轉達到，每個人都要知道他們的辛苦被客人看見了。
飯館裡一片狼藉。十五張桌子上全是杯盤碗筷，殘羹剩飯堆得像小山。骨頭、魚刺、辣椒、花椒、用過的紙巾、喝剩下的茶，混在一起，狼藉不堪。王嬸擼起袖子開始收桌子，李娟負責洗碗。一百二十個人的碗筷摞在水池邊，比王嬸還高，李娟看著那堆碗，深吸了一口氣，開啟水龍頭，水嘩嘩地衝下來，拿起第一個碗，開始洗。一個一個地洗，一個一個地衝，一個一個地摞好。李娟洗東西有個特點，洗得慢，但洗得乾淨，每一個碗都要洗三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去沫，第三遍過清水。洗完之後還要對著看一遍，確認沒有殘留才放進碗櫃裡。
王嬸桌子得飛快，抹布在手裡像長了眼睛，一張桌子三十秒搞定。蘇慧蘭想幫忙，王嬸不讓，說“你收錢就行了，這些活我們幹”，蘇慧蘭在櫃檯後面站了一會兒，實在站不住了，拿起掃帚掃地去了。
後廚也是一片狼藉。灶臺上全是油漬，案板上粘著末和蔥花，地上灑了水和油，踩上去黏糊糊的。張德茂在刷鍋，三口大鐵鍋，每一口都用刷子蘸著熱水用力刷，鍋底的黑垢被刷下來，出鐵灰的鍋底。劉桂蘭在案板，案板上的刀痕麻麻，有些刀痕深得能嵌進菜渣，用刀尖把菜渣挑出來，再用刷子刷。劉大勇在拖地，拖了一遍又一遍，拖到地上能照出人影才停下來。
林建國沒有參與收拾，他在灶臺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端著茶缸，茶缸裡沒有水。他今天炒了一百二十人的菜，站在那裡幾個小時，己經了，但他不覺得累，心裡是滿的，滿到裝不下累這種緒。他看著兒在大堂和後廚之間來來回回地走，把每一個環節都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之後才停下來。今天做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不只是統籌能力，還有那種“出了問題我來扛”的擔當。一百二十人的席面，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是大問題，但沒有出問題，因為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地方，林晚星都提前想到了。提前想到，不是聰明，是心，是把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翻來覆去地想，想到每一個細節都爛於心。
林建國把空茶缸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林晚星面前。
“晚星，今天的席面，你爸服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林建國說“服了”，這個字從他裡說出來，比任何表揚都重。他不是在誇兒能幹，是在承認——林家的飯館，到手裡，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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