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全國。北京街頭開始有了變化。王府井出現了個戶,擺攤賣服、賣手錶、賣電子錶。有人騎車賣冰棒,有人在家開了小賣部。廣播裡天天講“搞活經濟”“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學校裡也有人開始議論,誰誰誰辭職下海了,誰誰誰發了。
最先走的是歷史系的老陳。老陳比林向東大兩屆,留校教書,教中國近代史。他講課好,學生聽,領導也重。可他突然辭職了,說要去深圳。走的那天,林向東在系門口見他,問他想好了沒有。老陳說想好了,說再不出去就老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跟平時不一樣。林向東看著他騎車走遠,風吹著他的頭髮,襯衫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旗。
過了半年,老陳回來了。請幾個要好的同事吃飯,在王府井的飯店裡,包了一個包間。他穿了一新西裝,深藍的,領帶是紅的,皮鞋鋥亮,頭髮也理了,打了髮膠。一進門,大家差點沒認出來。他笑著招呼大家坐下,點了好多菜,紅燒、糖醋魚、烤鴨、螃蟹,擺了滿滿一桌子。他說他在深圳做電子產品,從華強北進貨,倒賣到地,賺了不。他說那邊到都是機會,到都在蓋樓,到都在招人。他說“你們不知道,那邊的年輕人,個個都想當老闆”。他說著,手在桌上比劃,聲音比從前大了,說話的調子也不一樣了。以前老陳說話慢悠悠的,帶著點上海口音,現在快了,急了,像換了個人。
大家聽著,有的羨慕,有的不以為然。林向東坐在角落裡,看著老陳眉飛舞地說,心裡有什麼東西了一下。不是羨慕,是別的什麼。老陳端起酒杯,說“來,敬大家。祝大家早日發財”。大家舉起杯,了一下。老陳一飲而盡,了,說“林向東,你怎麼不說話?”林向東說“聽著呢”。老陳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說“你行,你在陝北待過,什麼苦沒吃過?出來闖闖,肯定比我強”。
那天晚上,林向東騎車回家。路過王府井,街邊的攤位還沒收,賣服的,賣子的,賣電子錶的,在路燈下吆喝。一個年輕人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幾臺錄音機,放著鄧麗君的歌。歌聲綿綿的,在夜風裡飄著。林向東停下車,看了一會兒。那個年輕人抬起頭,衝他笑了笑,“大哥,來一臺?日本原裝的,音質好。”林向東搖搖頭,騎上車走了。
一路上,腦子裡糟糟的。老陳的話在耳邊轉——“出來闖闖,肯定比我強。”他在陝北待過,什麼苦沒吃過?修水庫,肩膀磨破了,一聲不吭。扛木頭,七八十斤,走山路,一走就是一天。在伐木隊,冬天零下西十度,照樣出工。那些苦都吃了,還怕什麼?可他又想起蘇晚晴,想起念坡。他走了,們怎麼辦?
回到家,念坡己經睡了。蘇晚晴坐在燈下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劃,沙沙沙。聽見他進來,沒抬頭。
“回來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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