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了公社，王德厚把我放下。
“到了，下車吧。”他跳下車，把包袱遞給我。我接過來，背上。包袱在肩上，沉甸甸的，裡頭那些東西，紙船，紙條，信，筆記，都在。他又從懷裡掏出幾個窩頭，用布包著，塞給我。“路上吃。別著。”
我看著那幾個窩頭，還熱著，白麵的，圓圓的，一個一個挨著。又看看他。他叼著菸袋，臉被風吹得紅紅的，鼻頭也紅了。菸袋鍋裡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煙霧在風裡一下就散了。
“王叔……”
“別說話，”他擺擺手，退後一步，“走吧。別晚了。”
他跳上車，韁繩一抖，馬車調了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看得清楚。然後他轉回去，馬車吱呀吱呀走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坐在車轅上，著肩膀，菸袋鍋裡的火星子還在亮。拐過彎，看不見了。
班車還沒來。我站在路邊等。太昇起來了，金燦燦的，照在上暖洋洋的。公社那條街，還是老樣子。供銷社，糧站，郵電所，一排一排的平房，灰撲撲的。牆上刷著標語，紅漆掉了，斑斑駁駁的，“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幾個字還看得清。街上人不多，有趕集的，揹著筐，筐裡裝著蛋、蔬菜。有辦事的，夾著公文包，走得急。有路過的，東張西。他們看了我一眼，又走了。誰也不認識誰。
等了半天，車來了。還是那輛破車，漆都掉了，出底下的鐵皮，鏽跡斑斑的。窗戶開著，一開起來哐當哐當響。我上了車，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位邦邦的，皮面破了，出裡頭的海綿，黃黃的。車裡人不多，幾個趕集的，一個抱孩子的婦，還有一個老頭，閉著眼打瞌睡，微微張著，呼嚕聲一高一低。車開了，晃晃悠悠的，窗戶哐當哐當響，震得耳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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