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秋天來的。那天林向東剛從廠裡回來，小陳把信遞給他，說陝北寄來的。他拿起來一看，黃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白，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他的名字。李紅兵的字，這些年寫得越來越順了，可那勁兒還在，一筆一畫像在跟紙說話。
他撕開信封，裡頭兩張紙。一張是李紅兵寫的，另一張折了好幾折，開啟一看，是影印的獎狀，紅彤彤的，蓋著縣教育局的大印。
李紅兵的信這回寫得不短，字裡行間著高興。
“林向東：告訴你個好訊息，掃盲班被縣裡評為先進了。我也評上了優秀教師。縣裡來了人，給發了獎狀，還照了相。記者也來了，問了好多話。我說我就是個農民，沒啥文化，就是想讓村裡人不當睜眼瞎。記者把我的話登在報紙上了。秀蘭姐看到了，念給我聽，我哭了。林向東，我這輩子，值了。”
林向東把信看了兩遍。把那張影印的獎狀舉到燈下，紅彤彤的，印著縣教育局的章。優秀教師，李紅兵。他笑了。那個當年在火車上跟他吵架的姑娘，那個跟人比賽挑土挑西十七趟的李紅兵，那個替他打架被關三天閉的李紅兵，了優秀教師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村裡辦掃盲班。沒有教室，就在自己家炕上。沒有桌椅，學生坐炕沿、坐板凳、坐地上。沒有黑板，用鍋底灰把門板刷黑了，筆是公社領的，每次只給幾，掰兩半省著用。學生來時，把門板架在炕上，用筆在上面寫“人、口、手、大、小”。學生跟著念，聽著，唸對了點頭，唸錯糾正。
頭一批學生是幾個老太太。們不識字，一輩子沒進過學堂。李紅兵教們寫自己的名字，們手抖，握不住筆，蹲在旁邊，握著們的手一筆一畫地寫。寫完了，老太太看著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哭了。李紅兵也哭了。後來人多了，漢子、媳婦、半大小子，都來。炕坐不下了，站著。站不下了，蹲在門口聽。講得不好，可認真。不會的查字典，查完了再教。備課的筆記本摞起來，有半人高。
那些年，林向東每次回村，都能看見掃盲班的變化。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可還在。頭髮白了，眼睛花了，可還在。有人問，李老師，你圖啥？說，不圖啥。就是想讓村裡人不當睜眼瞎。人家又問，你教了這麼多年，教出幾個大學生？說，沒教出大學生，可教出了能寫信、能看報、能算賬的人。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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