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夏天，蘇晚晴提前退休了。日子定在六月二十八號，學期最後一天。早知道了，可那天早上出門時，還是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門框上著一張泛黃的課程表，是剛來這所學校時的，紙邊翹起來，膠帶早幹了。手按了按，沒按下去，轉走了。
學校給辦了歡送會，在階梯教室。走進去的時候，裡頭坐滿了人，有老師，有學生，還有幾個己經畢業的。沒想到他們會來。前排坐著一個扎馬尾的生，手裡捧著一大束花，紅玫瑰、康乃馨、滿天星，紮在一起，塑膠紙嘩嘩響。蘇晚晴認出來，是教的第一屆學生，當年那個在作文裡寫“我爸的手”的生，現在都三十多了，當了媽媽。
校長講話，說蘇老師教了三十年書，桃李滿天下。底下鼓掌。蘇晚晴站在臺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就握著話筒。話筒有點沉，金屬的，涼涼的。想起第一次上講臺，筆在手裡，也是這個覺——手心出汗，怕握不住。
然後是學生代表發言。一個男生站起來，瘦瘦的，戴著眼鏡，念稿子。稿子是列印的，他念得慢，聲音有點抖。唸到“蘇老師，您教我們的不只是語文，還有怎麼做人”，底下有人哭了。蘇晚晴沒哭，看著那個男生，想起他剛學時連拼音都拼不好，他媽在家長會上拉著的手說“蘇老師，這孩子笨，您多費心”。不覺得他笨，就是慢。慢一點沒關係，等得起。
獻花的環節，那個扎馬尾的生走上臺，把花遞給。蘇晚晴接過來，花很重，抱在懷裡，塑膠紙嘩嘩響。花香濃得嗆鼻子，紅玫瑰的味道，康乃馨的味道，還有滿天星淡淡的青草味。生抱住，在耳邊說“蘇老師，謝謝您”。拍了拍生的背，說“長大了，都長大了”。
底下有人喊“蘇老師，說幾句”。站到話筒前，看著底下那些臉。老的、的，認識的、不認識的。有的教過，有的沒教過。可他們都蘇老師。
“我教了三十年書，沒什麼本事。就是讓學生會認字、會看書、會寫信。你們有的當了老師，有的當了醫生，有的當了工程師。我高興。”
停了一下。教室裡很靜，空調嗡嗡響，老式的窗機，一啟就震，窗玻璃跟著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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