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這裡，停下來了。看著窗外，窗外是西安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太。想起林向東年輕時的樣子，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他站在灶房門口，“秀蘭姐”。回過頭，說“咋了”。他說“沒事”。笑了。也老了。可還記得。記得他年輕時的樣子，記得他“秀蘭姐”的聲音，記得他站在灶房門口，言又止。
又寫李紅兵。寫第一次見李紅兵，是在村口。李紅兵從馬車上跳下來，穿著一藍工裝，頭髮剪得短短的，像個假小子。喊“哎，你啥”。李紅兵回過頭，說“李紅兵”。說“這名字像男的”。李紅兵笑了，說“我人就男的”。寫們一起修水庫，李紅兵跟人比賽挑土，挑了西十七趟，贏了。寫李紅兵替林向東打架，被關了三天閉。寫李紅兵一個人帶著孩子來北京看病，抱著孩子站在火車站出站口，瘦了，黑了，可眼睛還是那麼亮。寫李紅兵辦掃盲班，教老太太寫名字，教了一百遍，老太太還是寫不對。不急，握著老太太的手，一筆一畫。寫李紅兵的兒子考上大學，哭了。寫李紅兵老了，頭髮白了，也瘸了。可還是那個，那個在村裡跟人比賽挑土、贏了也不笑、說“值了”的李紅兵。
寫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
念秀有一天翻看了媽寫的回憶錄。看到寫張木匠的那一段，哭了。看到寫林向東的那一段，又哭了。看到寫李紅兵的那一段，哭得停不下來。王秀蘭從廚房出來，看見哭，愣了一下。
“咋了？”
“媽，你這一輩子真不容易。”
王秀蘭沒說話。走過來，坐在唸秀旁邊。念秀靠在肩上，哭著。拍著念秀的背，沒說話。
“媽，你吃了那麼多苦，你咋不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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