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裡住了三天，林向東才真正安頓下來。不是收拾東西，是心。在深圳，心是懸著的，總有事，有電話，有人找。這兒，手機響都不怎麼響了。念坡打過一次，說“爸，住得慣嗎”。他說“慣”。念坡說“那就好”。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炕上，半天沒。蘇晚晴的手機也不怎麼響，只有陳小曼偶爾發幾張念恩的照片過來。看著，笑了，把手機放下。
念秀每天過來做飯。早上來，晚上回。不住這兒，有自己的家，有王建軍，有景行。可把這兒當孃家了。每天來了先燒水，再煮粥，再蒸窩頭。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白霧冒上來，眯了眼。林向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的背影。穿著舊棉襖，頭髮扎著，圍系得的。回過頭，說“舅舅，你站那兒幹嘛”。他說“看看”。沒再問。
景行放學後也來。他揹著書包，從村口跑進來，書包在背上晃，啪嗒啪嗒。進門先喊“舅爺”，再喊“舅”。林向東應一聲，蘇晚晴應一聲。他把書包往炕上一扔，跑到棗樹下，蹲著看螞蟻。螞蟻搬家，排一條線，黑的。他看了半天，用樹枝畫了一條，螞蟻掉進去，爬出來，又掉進去，又爬出來。他笑了。
林向東開始收拾院子。院子不大，可荒了。念秀一個人住，顧不過來。把屋子收拾得乾淨，院子就顧不上。地上有落葉，牆角有草，棗樹下的土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林向東找來一把鋤頭，把棗樹下的土翻了。太照著，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疼。他用手背了，繼續翻。土翻鬆了，又撒了菜籽。蘇晚晴站在旁邊，問“種的什麼”。他說“小白菜”。說“能活嗎”。他說“能”。沒再問。
菜籽撒下去，他每天澆水。水從井裡打上來，涼涼的，澆在土上，洇開一小片。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土，等著它們發芽。景行也蹲在旁邊，問“舅爺，菜什麼時候出來”。他說“快了”。景行第二天又來看，沒出來。第三天又來看，還沒出來。第西天，冒了一點綠，細細的，的。景行喊“舅爺，出來了”。林向東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點綠。用手指頭輕輕了，的，涼涼的。他笑了。
蘇晚晴在棗樹下看書。帶了好些書來，有普希金，有唐詩，有自己寫的那個紅本子。坐在椅子上，翻開書，看幾頁，放下。看幾頁，放下。風吹過來，棗樹枝子晃了晃，幾片葉子落在書頁上。拈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吹走了。閉上眼睛，靠著椅背。從葉子裡下來，落在地臉上，一晃一晃的。睡著了。林向東走過去，把一件外套披在上。沒醒，角翹了一下，像是在笑。
日子慢下來，像村口的河水，不不慢地流。早晨，念秀來做飯，景行來上學。中午，念秀回去了，景行也回去了。下午，景行放學又來，念秀下班又來。晚上，吃了飯，他們回去了。院子裡只剩林向東和蘇晚晴。兩個人坐在棗樹下，看著月亮。月亮升起來了，淡淡的，掛在樹梢上。風吹過來，棗樹枝子晃了晃，沙沙響。
“林向東，你習慣嗎？”蘇晚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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