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恩學校搞詩歌比賽，是語文老師出的主意。老師說“主題不限，寫你想寫的”。念恩想了三天，不知道寫什麼。同桌寫春天，前面寫媽媽，後邊寫祖國。念恩覺得那些都有人寫了，他不想寫別人寫過的東西。放學回家，陳小曼問他“想好了沒有”。他說“沒有”。陳小曼說“你寫你爺爺”。念恩愣了一下。“爺爺？”“嗯。你爺爺當年在陝北隊，你在村裡教書。他們吃了很多苦，可他們不覺得苦。你寫他們。”
念恩搬出那本《黃土坡上的青春》，趴在書桌上，一頁一頁翻。他不認識的字多，磕磕絆絆的，看幾頁就要問陳小曼。陳小曼坐在旁邊，一邊織一邊答。他問他“煤油燈是什麼”。陳小曼說“就是沒有電的時候點的燈，燈芯浸在油裡，點著火，一明一滅的”。念恩想了想，在本子上寫了一句。
寫了一個星期，改了好幾遍。老師看了說“好，你上臺念”。念恩不想上臺，他怕人多。老師說“你寫得好，要讓更多人看見”。念恩沒再說什麼，回家練了好幾遍。對著鏡子練，對著陳小曼練，對著牆練。念坡出差了，不在家。他練到倒背如流。
比賽那天，學校禮堂坐滿了人。燈很亮，照得人臉上發白。念恩坐在第一排，手裡攥著稿紙，攥得皺的。手心全是汗，他拿不住，換隻手，又出汗。前面幾個同學上去唸了，念春天的，念媽媽的，念祖國的。臺下有人鼓掌，有人頭接耳。到他了，他站起來，有點，走到臺上，站在話筒前。話筒比他矮，他彎下腰，試了試，還是矮。老師幫他調高了一點。
臺下靜了。他看著底下那些人，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想起爺爺坐在棗樹下，閉著眼睛，風吹著他的頭髮。他想起唸詩的聲音，輕輕的，的，像風吹過水麵。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爺爺說他年輕的時候，住在窯裡。窯黑黑的，他點著煤油燈看書。燈芯一跳一跳的，像他的心跳。”
他把稿紙舉高了一點，生怕看不清。可他己經背了，不用看也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說年輕的時候，站在講臺上。黑板是門板，筆是鍋底灰。在門板上寫‘人’字，說一撇一捺，互相支撐。那些學生現在老了，可他們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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