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沈硯舟走後的第一天，凌燼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沈硯舟寫的，是福安從沈府帶回來的。沈硯舟走之前放在書桌上，讓福安轉。信封上寫著“凌燼親啟”四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和他在摺子上批的“準”字完全不同——摺子上的字是冷的，邦邦的，像是刀刻的；信封上的字是暖的，起筆和收筆都有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寫字的時候心不錯。
凌燼拆開信封，出裡面的紙。紙是沈府書房裡常用的那種宣紙，薄薄的，微微泛黃，邊角裁得很整齊。紙上只有幾行字：“到了北邊會給你寫信。天氣還冷，多穿服。牛每天喝，不要懶。”
他把這幾行字看了好幾遍。容很平淡，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叮囑——多穿服，每天喝牛，不要懶。和以前信上那些“勿念”“安好”“歸”不一樣。那些太短了，短到像是不想說多餘的話。這幾行字長了一些，多說了一些話，多說了“天氣還冷”，多說了“不要懶”。不是信寫長了，是那個人想說的話變多了。也許是因為要分開一段時間，也許是因為凌燼上次說“朕等你”的時候聲音不大，但他聽到了。
凌燼把信摺好，放進屜裡。他端起桌上的牛喝了一口——溫的，碗沿是熱的。沈硯舟走了，但牛還在。他吩咐過了，讓人每天準備，和他在的時候一樣。碗沿的溫度也還在，但凌燼知道那不是沈硯舟手心的溫度——是侍們用熱水溫碗溫出來的，溫度對了，但覺不對。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
這一天過得和平時差不多。上朝，批摺子，見大臣，吃飯。福安在他邊忙前忙後，端茶倒水，遞摺子，傳口諭。一切都井井有條，和沈硯舟在的時候一模一樣。但凌燼總覺得了什麼。不是了，是空了。書房還是那間書房，椅子還是那把椅子，桌子還是那張桌子，但沈硯舟不在，整間屋子就空了。不是理上的空，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是一間住慣了的屋子忽然被搬走了所有的傢俱，牆壁還在，屋頂還在，但你走進去，覺得那不是你的家了。
沈硯舟走後的第二天，凌燼批摺子批到深夜。他放下筆，了手腕，抬起頭看向對面——空椅子，空桌面，空的。他看了兩秒，低下頭繼續批。他不看那把椅子了，但他知道那把椅子在那裡，空著，在提醒他了一個人。他批完最後一份摺子，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很黑，沒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只有遠的幾點燈火，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走出書房。
長廊裡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幾盞還亮著。昏黃的燈把地面照得朦朦朧朧的，像是鋪了一層舊綢緞。他走在長廊裡，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裡傳得很遠，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誰說話，但沒有人回答他。走到寢宮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廊空的，沒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跟在後，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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