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愈_低燒(2)

作者:郁凜Li·1個月前

下午的時候,蕭疏桐睡了一覺。不是那種沈沈的、進深層睡眠的覺,是一種更淺的、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像在水面上漂浮一樣的覺。他還能聽到窗外的車聲,還能聽到蕭聞疏翻書的聲音,還能聽到自己嚨裡發出的、細微的、像貓打呼嚕一樣的聲音。那些聲音在他的意識裡穿行,像魚在水裡遊,游到他的耳邊,一下他的耳,然後遊走了。他抓不住它們,也不想抓。他只是在水面上漂著,閉著眼睛,著水的溫度。水是涼的,涼的像蕭聞疏的皮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是一片灰白的荒原,和蕭聞疏的世界一樣。沒有樹,沒有草,沒有房子,沒有人。只有風,從不知名的方向吹來,吹過他的頭髮,吹過他的角,吹過他在空氣中的每一寸皮。風是涼的,涼的像蕭聞疏的。他在那片荒原上走著,走了很久,久到他的開始發酸,久到他的腳底開始發疼。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他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地,在那片沒有邊際的、灰白的、什麼都沒有的荒原上。他走啊走,走到終於看到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站在很遠的地方,小小的,黑的,像一粒被忘在沙漠裡的種子。他不知道那個人影是誰,可他的腳知道。他的腳開始跑了,跑得很快,快到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快到他的心臟在腔裡瘋狂地跳著。他跑到那個人影面前,停下來,著氣,看著那個人影的臉。

那個人影的臉是蒼白的,淺灰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乾裂,角有一道白的、細長的、像刀割一樣的疤。那個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又和他完全不像。那個人是蕭聞疏。蕭聞疏站在那片灰白的荒原上,看著他,角有一個極細極淡的、不確定是不是笑的弧度。那個弧度在他的夢裡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忘記了那是一片荒原,忘記了自己的在發酸,忘記了自己的腳底在發疼。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弧度。

他想出手,蕭聞疏的臉。可他不出手,因為他的手不見了。不只是手,他的手臂也不見了,他的肩膀也不見了,他的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畫,從邊界開始洇開,慢慢吞噬了整張紙。他想喊蕭聞疏的名字,可他喊不出聲,因為他的嚨也不見了。他的嚨裡塞滿了灰白的、沒有形狀的、像霧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堵在那裡,堵到他不過氣,堵到他覺得自己要被淹沒了。

他在還沒被完全淹沒的時候醒了過來。

睜開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的,邊角有一道細細的、像頭髮一樣的裂紋,從牆角一直延到燈座旁邊,然後消失了。他看著那道裂紋,聽著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慢到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游泳,每劃一下水都要用很大的力氣。水很大,大到他的肺被扁了,扁到像兩張被皺的紙。紙上有字,只是被皺了,看不清了。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麼,他只是覺得那些字很重要。重要到他願意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把它們一張一張地展開,鋪平,用重住,等它們恢覆原來的樣子。可他知道他來不及了。不是因為他要死了,是因為那些字已經開始褪了。褪的字就算展開了,也讀不出來了。

蕭聞疏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那本蕭疏桐看了很多遍的書。書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頁,折角的地方有一句話,他用手指指著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他的,可他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不想吵醒蕭疏桐。他的聲音是涼的,涼的像深秋的風。風不適合在這個安靜的、灰濛濛的、蕭疏桐難得睡著的下午吹起來。風應該留在窗外,留在那些還沒有關上的窗戶外面,留在那些正在變黃的樹葉中間,留在那些不知道還要多久才會落下來的雨的雲層裡。

蕭疏桐看著蕭聞疏讀書的樣子。他的側臉很好看,鼻子很高,睫很長,下頜線很流暢。他的,無聲地著,像一個人在跟另一個人說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悄悄話。那個另一個人是誰?是書裡的那個人,還是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蕭聞疏讀那本書的樣子很好看,好看到他捨不得眨眼,捨不得呼吸,捨不得發出任何會讓這個畫面被打破的聲音。

西

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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