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橡皮
高考完那天下午，陸止站在校門口把手機裡的照片全刪了。
拍了三年的筆記——數學、英語、理、化學——每一頁都用手機拍下來，按日期分好資料夾，發給沈辭。沈辭從來不回，但他每天都發。刪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停了幾秒——是那張沒發出去的，林梔趴在桌上畫小人的側臉。他看了幾秒，也刪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手機相簿從頭翻了一遍。回收站裡還有剛才刪掉的那些筆記，他點進去一張一張往回翻。有一張拍糊了——高一數學，二次函式，板書是周牧的筆跡。沈辭請假沒來，他趁課間拍的，手抖了一下，畫面有點虛。他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關了。
他和沈辭是初中同桌，高中又分到同一個班。沈辭坐窗邊倒數第三排，他坐倒數第二排，在沈辭後面。開學第一天他忘了帶橡皮，拿筆桿沈辭後背問他有沒有多餘的，沈辭說沒有，然後把手裡的橡皮掰兩半，扔了一半過來。他接住看了一眼，說你這橡皮也太小了。沈辭說用不用，不用還我。他說用。那半塊橡皮他一直用到高中畢業。
高二那年秋天，沈辭第一次請假。陸止放學後騎車去了他家，書包裡塞著當天的筆記。沈辭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沒翻。他把筆記放在沈辭床頭，說今天的數學講了導數，理講了電磁應，語文講了《赤壁賦》——就是你上次作文寫梧桐葉那篇的課文。沈辭說“你不用每天來”，他說“我順路”。他不順路，他家在城東，沈辭家在城西，騎車要繞半個城。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媽問他怎麼這麼晚，他說在學校多打了一會兒球。
後來沈辭請假越來越多，他就每天拍筆記發過去。手機裡存滿了按日期命名的資料夾。有一次發完加了句話——“今天林梔被老師點名了，答出來了。”沈辭回了一個字：“好。”那是他唯一一次回。他看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然後又加了一句：“今天在課上畫了一隻貓，蹲在窗臺上。”沈辭沒有再回。他又發了一句：“貓畫在數學卷子邊緣，被老師收上去了。”沈辭還是沒回。
高二運會那天，他站在跑道邊，看見沈辭手裡拿著兩瓶水。一瓶溫的，一瓶涼的。沈辭把涼的那瓶塞給他，他接過來灌了一口，說這水怎麼是常溫的。沈辭說小賣部冰箱壞了。他信了。後來沈辭把溫的那瓶放在書包側面，等林梔跑完八百米遞過去。他才想起來，每次運會沈辭都帶兩瓶水——一瓶給他，一瓶給林梔。給他的永遠是涼的，給林梔的永遠是溫的。他還看見沈辭遞完水轉就走，不是回帳篷，是往材室後面走。他跟過去，遠遠看到沈辭坐在臺階上，背靠著牆，直，手放在口上，正在調整呼吸。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假裝繫鞋帶，然後轉走了。他沒有走進去。沈辭大概不知道他來過。那天晚上回宿舍，沈辭已經在床上了，手裡還握著那個墨綠暖手寶。他洗完澡出來，把巾搭在椅背上。“材室後面蚊子多。你下次換個地方。”沈辭沒有接話。他也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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