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新鋪
免伕銀按規矩上了，該去的人，到底還是去了。
服勞役的隊伍出發那天，天得能擰出水，北風小刀子似的刮。柳樹灣幾十個漢子，揹著包袱，揣著家裡給烙的餅子，跟在差役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走。隊伍裡就有趙來順，揹著個打補丁的舊包袱，裡頭是王趕著給他做的、鞋底墊了油布的厚棉鞋，王平安給的那包磚頭塊塊似的乾糧，還有他自己烙的、能放好些天的雜糧餅子，一套舊棉。他走前，一步三回頭，看著站在王平安家門口、被秀娘一手一個牽著的狗剩和丫蛋，了半天，只啞著嗓子說了句：“聽……聽平安叔和嬸子話……” 就扭過頭，不敢再看了。狗剩和丫蛋也懂事，沒像別家孩子那樣嚎啕大哭，只是小臉繃得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是沒掉下來。丫蛋還小聲說：“爹，你……你早點回來。”
隊伍裡還有王萬安和王世安。王萬安蔫頭耷腦，他媳婦吳氏跟在人群后頭，裡絮絮叨叨，也不知是罵誰。王世安倒是低頭不吭聲，他媳婦眼底的愁苦和不安，是藏不住的。
看著男人們走遠了，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送行的人群才慢慢散了。只剩寒風颳過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整個村子，像被走了筋骨，一下子沉悶下來，沒了往日的生氣。可日子還得過，家裡的老人孩子還得吃飯。沉悶歸沉悶，慢慢的，村裡也恢復了原來的秩序，只是那熱鬧勁，短時間是回不來了。
狗剩和丫蛋被正式接到了王平安家。王平安家東屋住著們兩口子加大米，西屋是杏兒和小豆。灶房那邊連著的小熱炕，正好給趙娟（丫蛋）和趙貴（狗剩）兄妹倆住。炕燒得熱熱乎乎，鋪蓋都是秀娘找出來的乾淨被褥，雖然舊，可洗得清爽，曬得蓬鬆。
倆孩子沒了娘，爹又走了，猛地到了這陌生地方，怯生生得像兩隻剛出窩、了驚的小雀兒。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聲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大氣不敢。吃飯時候，只敢挨著板凳邊邊坐一點點，好像隨時準備站起來。夾菜也只夾眼前那盤，秀娘心疼，夾一筷子放他們碗裡，丫蛋就小聲說：“嬸兒，夠了，我吃菜就行……” 狗剩也跟著點頭，把那又往碗邊撥拉一點，捨不得一下吃完。晚上睡覺，狗剩年紀小，第一晚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就醒了，黑燈瞎火的，大概想爹孃了，又不敢大聲哭，就在被窩裡，小聲地、一一地吸鼻子哭呢。姐姐丫蛋醒了，哄弟弟沒哄好，姐弟兩都哭起來。秀娘正起夜，披著棉襖心裡不踏實，想去看看兩個孩子睡的怎麼樣呢，聽見靜，喊“狗剩～”，踢踏踢踏走過去推開門坐在炕沿上，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低聲哄：“杏兒，狗剩乖，不怕啊，嬸兒在這兒呢，睡吧，睡吧……” 兩孩子哭完慢慢搭搭睡著了。王平安本來就是溫和子，小豆活潑，杏兒懂事，兩孩子有兩天也就適應了。
王平安家的飯食是真不賴。頓頓是熱乎乎、冒熱氣的飯菜。三天兩頭就能見著葷腥，豆腐、豆乾是桌上常客，隔三差五還能吃著滷煮攤子賣剩下的豬下水，油汪汪，香噴噴。倆孩子以前在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這麼紮實、有油水的飯。慢慢吃著，那小臉兒上總算有了點活泛氣，不像剛來時那麼木呆呆的。也敢小聲說幾句話了，問啥答啥。丫蛋大兩歲，懂事些，知道搶著幹活，吃完飯搶著洗碗，看見秀娘要掃地，趕接過掃帚。大米鬧騰了，也敢試著去哄，拿著個撥浪鼓逗他。狗剩就天跟在姐姐屁後頭，像個尾，姐姐餵，他就幫著拿把食，姐姐拿簸箕，他就去給遞掃帚。秀娘和王看著天越來越冷，心裡著急，趕著給倆孩子做厚棉襖、厚棉、新棉鞋。眼瞅著上那薄夾襖就頂不了幾天了，北風一刮，還不得凍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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