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重症監護區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儀低沉的嗡鳴，織一張無形的網，沉沉地在韓旭心頭。他隔著厚厚的玻璃，凝視著病床上那個被各種線包圍的瘦小影。沈墨白，這位曾用刻刀般鋒利的言語拒絕過無數商業合作的倔強老人，此刻安靜得如同他珍藏的那些古舊燈骨，只有監護儀上跳的曲線證明著生命的頑強。蘇婉紅腫著眼睛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師傅那本從不離的牛皮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醫生說……況暫時穩定了，但什麼時候能醒，誰也不知道。”蘇婉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師傅床頭櫃的屜裡……只有這個。”將筆記本遞給韓旭，封皮磨損得厲害，邊緣已經起了邊。
韓旭接過筆記本，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老人一生的重量。他輕輕翻開，裡面並非預想中的設計草圖或計算公式，而是麻麻、工整娟秀的小楷，記錄著各種燈綵的扎制口訣、配秘方，甚至還有對不同時節、不同水域線折效果的觀察心得。翻到中間，幾張泛黃的、邊緣已經磨損的宣紙夾頁了出來，上面用極其細的墨線勾勒著複雜的燈組結構圖，旁邊標註著古奧的名稱和註解——秦淮舊影、荷塘月、魚躍龍門……線條流暢，結構妙，遠非現代圖紙可比。這，就是沈家秘不示人的祖傳燈譜！
“沈老昏迷前，最惦記的就是這個專案。”韓旭合上筆記本，目再次投向監護室，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他不能完的，我們來替他完。蘇婉，帶我去沈家老宅。”
蘇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驚訝，隨即被一種複雜的緒取代——有擔憂，有迷茫，也有一被點燃的火苗。用力點了點頭。
沈家老宅在姑蘇城一條幽深曲折的巷弄盡頭，白牆黛瓦，門前幾竿翠竹，在冬日的寒風中搖曳，著一與世隔絕的清寂。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混合著陳年宣紙、乾枯竹篾和淡淡樟腦的味道撲面而來。堂屋裡線昏暗，靠牆擺放著幾個巨大的博古架，上面陳列著形態各異的燈綵骨架，有的已經蒙塵，有的則顯然是未完的半品。牆角堆滿了理過的竹篾、宣紙和各料，一切都保留著主人匆忙離開時的樣子。
韓旭的目掃過屋，最終落在一張老舊的八仙桌上。桌面上攤開著一幅巨大的太湖水域圖，上面用紅藍鉛筆麻麻地標註著風向、水流、水深資料，旁邊散落著幾張畫到一半的燈組設計草圖。其中一張，畫的正是水上荷花燈，旁邊用蒼勁的筆跡寫著：“水燈搖，骨架需韌，重心必穩，仿生為上。”
“師傅一直在琢磨水上燈組的穩定問題。”蘇婉輕聲解釋，拿起那張草圖，“傳統的竹篾骨架在陸地很穩，但在水上，水流和風力的作用會讓連線點承巨大扭力，容易散架。他試過很多加固方法，效果都不理想。”猶豫了一下，從自己隨的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速寫本，翻開幾頁，上面畫著一些結構奇特的骨架圖，旁邊標註著“碳纖維”、“記憶合金”、“智慧阻尼”等字樣。“我……我私下研究過一些新材料，覺得也許可以替代竹篾，但師傅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沈墨白對這種“離經叛道”的想法深惡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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