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口的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時還沒有停。草原上的風從隘口灌進來，把積雪吹一道道斜斜的雪浪，拍在邊牆的青磚上沙沙作響。昨夜鏖戰的痕跡己被新雪覆蓋了大半——坍圮的城牆缺口被臨時用沙袋和碎石堵上，上面又蓋了一層厚厚的雪，遠遠去像一道新結的疤。城頭上的火把重新點燃，松脂的黑煙被雪風一吹便散若有若無的霧。
蕭瑾瑜坐在城樓下的傷兵營裡，玄鐵重甲卸在腳邊，左臂纏著浸的繃帶，繃帶外又裹了一層羊皮防凍。軍醫正用燒紅的鐵鉗替他拔嵌在護甲裡的斷箭——昨夜他劈翻第三個遼軍千夫長時，一支冷箭從雉堞隙裡進來，穿臂甲，箭頭斷在裡。鐵鉗夾住斷箭尾端，用力一拔，箭頭帶著一黑落進銅盤裡。蕭瑾瑜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從軍醫手裡接過酒囊灌了一口烈酒，把酒澆在傷口上，嘶了一聲，然後站起來重新披上重甲。
“左翼趙崇禮那邊傷亡如何。”他問。
親衛翻開軍冊:“趙將軍的輕裝步軍陣亡百來人，傷者近西百。但完烈退了，遼軍左路騎兵撤往邊牆以西，沿途拋下了大量氈帳和輜重。眼下趙將軍正在外圍清掃戰場，把遼軍棄的彎刀、弓矢、箭囊一併收攏，等殿下過去查驗。”蕭瑾瑜點了點頭。完烈退兵是意料之中的事——耶律洪基的中軍大纛撤了，左路佯攻就失去了意義。
趙恆披著一件從傷兵營裡臨時借來的羊皮大氅，坐在營帳外的木箱上。左肋的寒蛇毒被林清漪用滴堂的解藥下去之後不再繼續滲管，只是傷口周圍一片青紫，軍醫用燒酒替他洗時反覆叮囑:餘毒未清，三日之左手不能使刀。他把收月刀橫在膝上，用右手慢慢磨著刀上昨夜被噬骨刀磕出的一極小的缺口，作不不慢。
老侯蹲在旁邊，把一一斷槍從傷兵手裡收上來。槍桿堆小山，槍尖的鐮刃全捲了邊，他一邊收一邊罵罵咧咧地說打完仗得從蜀中調一批新槍桿。周校尉帶著幾個新兵在清點軍械庫，把遼軍棄的彎刀也一併收攏過來，這些彎刀鋼口極好，熔了重鑄正好能打一批新的鉤鐮槍鐮刃。他把一柄彎刀橫過來對著看了看刀口的淬火紋，揚手朝老侯晃了晃:“老侯，遼北的寒鐵鑄的，你那改良鐵箍槍裝上這種刃，明年開春完烈再來，能多砍他幾百匹馬。”老侯接過彎刀掂了掂分量，又提起昨夜趙恆劈雪的事，說他打了大半輩子仗，沒見過能把刀意進雪裡的凝淵境。趙恆把收月刀收回鞘中，說水太大了，劈不。老侯也不惱，把彎刀往肩上一扛，繼續蹲下去挑揀斷槍。
林清漪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馬從傷兵營走出來，深灰披風的領口被雪水浸得發皺，髮梢沾著細碎的雪粒。把碗遞過來，說軍醫讓把解藥摻在馬裡空腹喝。趙恆接過碗仰頭一氣灌下半碗，把碗底給看。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出手把他耳郭上沾的一塊炭灰掉，說他跟老侯一起蹲在軍械堆裡，臉上全是灰。完把手指在襟上了，重新站首了，聲音恢復了那種泉水漫過石面的清冷。
“蕭綱的求援信昨夜被截獲了。只要這封信被遞到金陵，南唐就會知道蕭綱在勾結遼國。眼下他在邊境獨木難撐，己經不足為慮。”頓了頓，“但耶律洪基退回草原之後不會善罷甘休——他的中軍大纛雖然撤了，三千鐵騎的傷亡並不足以傷筋骨，開春化雪之後他必然還會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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