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清歡作詞
填一闋詞,在清歡的名下,原就是頂頂虛妄的事。那清字,是晨起葉尖將墜未墜的,是夜半月下將散未散的霧,是指間流過的沙,是睫上凝了又化的霜。你攤開一張玉版宣,握一管七紫三羊,飽蘸了一池的徽墨,可那筆尖懸在紙上三寸的地方,便再也落不下去了。不是無字,是字字都嫌太“濁”。“ 疏簾 ” 太隔,“ 淡月 ” 太瘦,“ 殘 荷 ” 太苦,“ 孤雁 ” 太嘹。所有被前人用舊了、用了、用得生了厚厚一層文化包漿的意象,在你想要捕捉的那一縷“清”面前,都顯得如此笨重,如此穿鑿,如此——不相干。
你放下筆,推開窗。夜正深到好,是那種墨裡又兌了一點靛青的、沈甸甸的、有質地的黑。沒有風,庭前那株老桂,連葉子都不一下,靜得彷彿是畫在絹上的。你倚著窗,什麼也不想,只是用整個的皮,去“ 聽”這片黑,去“ 看”這片靜。耳朵裡,先是一片空茫的嗡鳴,那是白日里各種聲響褪去後留的疲倦的迴音。慢慢地,嗡鳴也散了,剩下一種更深的、來自耳鼓部的、流般的窸窣。眼前的黑,也不再是平板一塊,而是有了層次,有了厚薄——近的簷角,是一抹更濃的、吃進夜裡的剪影;遠的天際,則暈開一點極淡的、灰藍的、彷彿記憶褪後的底子**。
就在這“ 聽”與“ 看”都抵達了某種極致的空無時,一件事,發生了。
不是事。是一種“ 在”。**
是鼻端,忽然辨出空氣裡,除了夜的潤、泥土的腥,還有一縷極細、極幽、斷斷續續的——香。不是花香,花香太甜膩;不是檀香,檀香太莊重。是一種清冷的、帶著一點藥草般微苦回甘的氣息。你的魂魄,像被一冰涼的、明的線,輕輕地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循著那氣息的來“ ”去——其實什麼也看不見,只是心裡知道,是那株老桂。它的花期早過了,枝頭只剩下些墨綠的、厚篤篤的葉子。可就在這深夜,萬籟俱寂,連它自己都彷彿睡去的時刻,它的生命,它的呼吸,它那看不見的、在的執行,卻過皮,過葉脈,過這沈沈的夜,悄然釋放出這一縷與“ 開花”無關、與“ 結果”無關、只關乎“ 存在”本的、清冽的氣息。
你的呼吸,不自覺地與那氣息同了步。深深地、緩緩地吸進去,彷彿要將那一縷“ 清”,直接納肺腑的最深,用自己的溫去煨它,用自己的去融它。然後,更長、更輕地吐出來,像怕驚擾了什麼。這一吸一吐之間,你不是你,你是這夜的一部分,是那株桂樹無聲呼吸的延。一種微妙的、冰涼的“ 通”,在你與這片無言的天地之間,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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