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工們聚集到鎮政府門口的時候，天還沒亮。
祁同偉接到電話時正在派出所後院的水龍頭前洗臉。涼水從塑膠管裡衝出來，帶著鐵鏽味。對講機裡周正的聲音沉穩而急促，說鎮政府那邊有況。他甩掉手上的水，拿起警帽就往外走。
鎮政府鐵柵欄門外聚了三十多個礦工，沒有人拉橫幅，也沒有人喊口號。他們只是沉默地站著，安全帽摘下來拎在手裡，像一群被繳了械計程車兵，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等待著答覆。人群前面蹲著一個老礦工，祁同偉認識他——羅大江，老周的證人，那個在菸葉棚子裡用斷鉛筆寫證詞的破員。他蹲在人群最前面，安全帽放在腳邊，手裡攥著一張對摺的工資條，紙己經得起了邊。
“羅師傅。”祁同偉走到他面前站定。
羅大江抬起頭，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兩塊淤青。他把工資條攤開，指著上面最後一欄的數字，翕了半天，說出的話卻比他在礦山村寫證詞時蒼老了許多：“祁局，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家裡斷糧了。礦上說裁人就裁人，工資欠了這麼久一分沒給……好幾個工友況比我還差。”
“來了多人？”
“三十二個。還有一些在路上。”
祁同偉掃了一眼人群。有年輕的，剛從井下上來沒幾年，臉上的煤灰還沒洗乾淨；有年長的，手掌糙得像松樹皮，指裡嵌著洗不掉的煤；有婦替丈夫來的，抱著孩子在人群邊緣站著，眼神里有種被生活磨得麻木的倔強。這些人不是礦山村那批為水源和補償款抗爭的村民——礦工們更沉默，更不擅長討要。能讓他們大清早走幾里山路到鎮政府門口蹲著，原因只有一個：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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