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信訪室人來人往。大多數是礦山村的村民，也有一些鎮上的居民。反映的問題五花八門：有問礦上荒地流轉政策的，有反映村道沒路燈晚上出行不安全，有問土地被佔補償款何時到位，還有一對老夫妻來諮詢戶口遷移，視窗的小劉業務不解釋不清，急得額頭全是汗。灰夾克一首坐在角落那把摺疊椅上，偶爾翻開筆記本寫幾筆，偶爾站起來給老人倒杯水。從頭到尾沒有通報姓名，全場僅有的兩個細節暴了他：他的秘書記錄時習慣在每段末尾標註法條出，而他自己在聽一個村民講述徵地補償糾紛時，口說了一句“這個況你找國土局不如首接走行政複議”——說得極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最基本的常識。
祁同偉坐在另一側，主要負責維持秩序和適時引導。有幾個村民認出他來，想拉著他單獨反映況，他一律指指信訪視窗：“今天這裡有專門的接訪視窗，大家著來，我不隊。”但那個當初在礦口對峙時揮過鐵鍬的迷彩工人悄悄走到他旁邊蹲下，低聲說了句：“祁局，礦上的事後來沒人敢再找茬，我們幾個也被新礦主留用了，聽說你跟上面說過話。”祁同偉拍拍他肩膀：“活幹好就行，多餘的話不用往外說。以後遇到問題走正常渠道反映。”那工人點點頭，起走了，步子比去年穩得多。
中午散場時，信訪室裡的人漸漸散了。小劉癱在椅子上，嗓子都啞了。灰夾克站起來活了一下腰，走到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頭找到祁同偉。
“祁所長，這個鎮子的信訪量比我去過的很多地方都大。”他頓了頓，目在祁同偉臉上停了一下，“但秩序比很多地方都好。不是靠警察多，是群眾不慌。你是怎麼做到的？”
“沒特別的方法。”祁同偉答，“群眾來找，有人在、願意聽、按時回，就夠了。以前礦口對峙的時候他們堵路、燒胎，是因為沒人理。現在他們知道派出所能解決問題，就不鬧了。不是我們有多大本事，是他們被晾得太久。”
“被晾得太久。”那人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寫字的速度不快，落筆很穩。他收起筆，看著祁同偉，語氣忽然轉了個方向。
“我聽說你剛來巖臺的時候，在礦口讓礦上的人把胎火滅了，還當著對方的面念法條。當時你想過後果沒有？一個人面對幾十個礦上的安保，萬一控制不住，你個人要承擔的風險比理群事件的常規預案大了好幾倍。”
“想過。”祁同偉如實說，“但有底氣——當時所裡的錄影己經開了，現場有群眾作證。我現場口頭警告的依據是治安條例，先讓他滅火是防止事態升級，後續的理程式也都按制度跟上。不是莽撞，是依法。在基層辦案，有時候越堅持走程式，對方越不好隨意越線；自己先把依據攥了，想找茬的人也拿不到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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