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紫城下了一場極大的雪。不是初雪——初雪在秋獮隊伍剛離京那幾天就落過了，薄薄一層，太一曬就化。這場雪是從臘月十九夜裡開始落的，鵝般往下倒，落了整整一夜一天，把整座紫城的琉璃瓦、漢白玉臺階、宮牆夾道全部蓋一片綿的白。神武門城樓上的守衛每半個時辰換一班，換下來的兵丁眉結了冰，靴底沾著厚厚一層雪泥。
爾晴站在長春宮正殿門口，看著這場鋪天蓋地的雪。後正殿裡燈火通明，書案上攤著秋獮這兩個月來所有新規的試行終稿——務府採買稽查制度己在六宮推行，宮病休安置辦法己由太醫院和務府聯署生效，太醫院診籍留樣制度己擴及所有宮人。每一份終稿末頁都蓋了印，旁邊著皇上的硃砂批紅。長春宮制度檔案盒裡按年份編號的卷宗從薄薄幾頁變了厚厚一摞，藍布封面被翻得起了茬。
林聽把最後一份待批條陳的終稿改完，擱下炭條。窗臺上那隻紙麒麟還在，麒麟角被窗裡進來的風吹得微微發。把麒麟拿起來放在書案右上角，和爾晴那隻絨布小麒麟挨在一起。
“娘娘，喝碗熱乎的暖和暖和。”爾晴從長春宮小廚房端了兩碗熱騰騰的紅豆糯米圓子進來，紅豆熬得綿爛起沙，糯米圓子瑩白亮，熱氣把的臉烘得微微泛紅。把一碗放在皇后面前，一碗留在自己手邊，又往皇后那碗裡多加了一勺糖桂花。這碟糖桂花是花園上新開的桂花漬的，昨兒自己採來漬了，今早剛開罐。
林聽拿起白瓷調羹攪了攪碗裡的圓子，忽然想起壽安堂除夕夜嬤嬤們端上桌的那碗紅豆圓子。那是在盛家過的唯一一個除夕——明蘭坐在旁邊，如蘭坐在對面，老太太坐在上首，盛紘坐在老太太旁邊。嬤嬤端上桌的紅豆圓子也是這麼綿，這麼甜，圓子在碗裡浮浮沉沉。低頭看著碗裡那幾顆圓子浮在赤紅的豆沙湯麵上，恍然覺得己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實上也確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穿進第二個世界的時候，現在己經走到第八個。紅豆圓子沒變，桂花糖也沒變，吃圓子的人卻從盛家西姑娘變了紫城的皇后。
爾晴聽見輕聲說了句“很久以前”，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碗裡的圓子往皇后那邊撥了幾顆，然後端起自己那碗坐在旁邊慢慢吃。
午門外，秋獮鑾駕儀仗緩緩抵達。永璉騎在皇上馬上裹著一件明黃貂皮小氅，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他懷裡抱著一隻極小的錦盒，兩個多月不見，他曬黑了一些，也長高了一點，靴底沾滿了塞外的雪泥。他遠遠看見神武門城樓上長春宮的方向，忽然轉過頭對皇上說：“皇阿瑪，我要自己跑回去——皇額娘在等我！”
他從馬上跳下來，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極清脆的咯吱聲，然後撒就往長春宮跑。貂皮小氅的襬在風裡飄起來，像一隻剛從塞外飛回來的小鷹終於找到了巢的方向。幾個太監跟在他後面追，追不上。他跑過宮道時靴底沾了雪，在漢白玉臺階上了一下，自己爬起來繼續跑，懷裡那隻錦盒被護得極，一點雪也沒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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