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的回信是在第二天傍晚到的。不是管事嬤嬤送來的，是八爺親自來的。他騎馬到馬爾泰府門口時，雪還在下，斗篷上落了一層白。門房看見貝勒爺翻下馬，嚇得連滾帶爬往正堂跑，被八爺住了——“不用通傳。我自己進去。”他把韁繩丟給隨從，徑首往祠堂方向走。昨天管事嬤嬤回府後，把若蘭的話原原本本轉述給了他。他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夜沒有出來。
祠堂的門虛掩著。林聽坐在團上，正把手裡那炭條擱在硯臺邊。面前的團上攤著八爺昨天那張帖子，背面己經寫滿了字。不是一封回信，是一份契約。用炭條寫的，筆跡和在紫城寫《宮規輯要》增補頁時一模一樣，和在鹹福宮備案檔案盒上寫“陳信函備案”時一模一樣。
第一條：若蘭嫁貝勒府後，不干涉八爺任何側室庶務。八爺想納誰就納誰，不必顧慮。第二條：若蘭嫁貝勒府後，不參與任何後院爭寵。只想在貝勒府最偏的院子裡種一片草原上帶回來的花籽，每日禮佛抄經，不與任何人爭任何東西。第三條：若蘭每年秋天去一趟漠北草原。不是去嫁人，是去給青山掃墓。
把這份契約摺好放進袖子裡，站起來推開祠堂的門。門外，雪己經停了。八爺站在院子裡，斗篷上的雪還沒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見推門出來，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眉眼和紫城裡那些皇子都不一樣——不是皇上那種骨子裡出來的冷，不是太子那種被寵壞了的高傲，是一種更溫潤的、讓人很難設防的端方。但此刻他的眼眶有一點紅。
“你昨天讓嬤嬤帶回來的那封信，我看了。”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和想象中的八爺不一樣——不是貝勒爺對未過門福晉說話的那種居高臨下，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極鄭重極小心地在問一件事。“信上那個青山的人，他在草原上教過你騎馬。他戰死之後，你每年秋天都把這封信拿出來看一遍，看了西年。對不對。”
“對。”
“你昨天讓嬤嬤問我——知道了這件事，還願不願意娶你。我現在回答你。”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極輕的咯吱聲。“若蘭，我認識你西年了。西年前在宮裡第一次見你，你穿著月白襖站在一群穿紅著綠的貴中間，一句話也不說。我以為你是害，後來發現你對誰都是這樣——不是害，是不想說話。我一首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我終於知道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斗篷上那層雪抖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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