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蘭的妹妹是在新婚第三天到的貝勒府。不是八爺請的，是自己跑來的。若曦今年十五，比若蘭小三歲，子和姐姐完全不一樣。若蘭是靜水，是山澗——叮叮咚咚，橫衝首撞，撞到石頭也不改方向。今天早上聽明心說八爺大婚前一日親手拆了東院的牆，連早膳都沒吃完就從馬爾泰府跑過來了。管家攔不住，只能跟在後面追，追到貝勒府門口時己經自己推開了大門。
明心正在院子裡澆花籽，看見二格格衝進來嚇得差點把水壺扔了。若曦一把抓住明心的手腕——“姐姐呢！八爺真的自己拆的牆？拆了幾面？用什麼拆的？姐姐哭了沒有？”明心被晃得水壺裡的水灑了一地，斷斷續續地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八爺用鐵鍬拆的，拆了一下午，斗篷搭在柵欄上，老爺讓管家送涼茶。若曦聽完鬆開明心，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那雙眼睛和若蘭不一樣，若蘭的眼睛是靜的，的眼睛是跳的，此刻那雙跳著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一層極薄的水霧，但用力一眨，把水霧眨散了。
林聽從東院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澆水用的木勺。若曦看見，腳步頓了一下——姐姐今天戴的不是銀簪，是一支鹿骨磨的素簪。認識這支簪子。青山給姐姐磨這支簪子的時候，也在草原上，親眼看見青山用隨帶的獵刀把鹿骨削形，再用溪石慢慢磨到亮。他把簪子進姐姐髮髻裡時，姐姐的臉比草原上的晚霞還紅。若曦那天在旁邊笑，笑完之後跑開去追野兔。現在看著這支簪子重新出現在姐姐頭上，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簪子不一樣，是姐姐不一樣了。姐姐以前從不戴它。把木勺遞給明心，在襟上了手上的水珠，對若曦說了句：“跟我來。”
若曦跟著走進東院。院子裡那面被拆掉的矮牆還沒砌新柵欄，拆下來的青磚碼在牆角。朝那面的沙壤土剛剛澆過水，溼漉漉地泛著深褐的。若蘭在牆下坐下來，把袖口捲到手肘。
“八爺拆的這面牆，擋了我院子裡的日出。他說拆了就拆了，沒用工匠。”
若曦蹲下來用手了那些被碼得整整齊齊的青磚，磚面還殘留著灰漿的碎屑。用手背蹭了蹭，蹭下一小撮白灰，轉過頭看著姐姐，眼睛極亮極認真：“姐姐，你以前從不戴這支簪子。你今天戴了，是因為八爺知道你從前的事，還願意娶你。”
“是。我嫁進貝勒府，不是要把從前的事忘了。從前的事是他替我記著——這支簪子，他認得，他也留著。”
若曦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片碎灰漿從指尖彈掉，站起來拍了拍襬，忽然做了一件若蘭沒想到的事。走到那面被拆掉的矮牆豁口前面，踮起腳尖往貝勒府外面看。豁口外面是一排老槐樹，再遠些是紫城的角樓，更遠的地方是灰藍的天。轉過頭看著姐姐，聲音裡忽然沒有了剛才那種橫衝首撞的跳，而是另一種更沉、更慢的東西——“姐姐，我從前總覺得你太悶了。青山死了你悶著，聖旨下來你悶著，八爺來提親你也悶著。我以為你這輩子就這樣了——不聲不響地嫁進貝勒府，過幾年也不聲不響地沒了。但現在不是了。你讓八爺自己拆牆，你戴上青山的簪子，你還去良妃娘娘那裡把從前的事全說了。姐姐，你變了——不是一點點，是從頭到腳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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