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是林聽自己去的。不是公司組織的年度檢——雲帆財稅加上才三個人,沒有年度檢這個福利。也不是社群免費篩查——還沒到那個年齡。就是想去查一查,給自己一個代。上輩子在盛恆集團每年都有檢,檢報告上每年都寫著同一行字:雙側腺增生,建議定期複查。把報告翻到背面進屜最底層,然後繼續加班。後來增生從I級升到II級,從II級升到III級,一次都沒有去複查過。不是沒時間,是不敢。怕查出來更嚴重,怕要住院,怕耽誤工作,怕趙敏找不到人替做PPT。現在不怕了。
挑了個周西上午。市立醫院檢中心人不多,走廊裡飄著消毒水和豆漿混在一起的味道。掛了腺外科的號,坐在候診區等號。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孩,大概二十出頭,手裡攥著一張B超申請單,指節發白,和當年第一次自己來檢時一模一樣。孩看了一眼,問疼不疼。林聽說不疼,就是有點涼。孩說也覺得涼,每次B超那個探頭剛到皮時涼得首打哆嗦。
號系統喊了林聽的名字。走進檢查室,裡面拉著簾子,B超機螢幕上跳著極細的綠波形。醫生戴著口罩,只出一雙很平靜的眼睛,例行問以前有沒有查過、上次查是什麼時候、有沒有家族史。林聽一一回答。醫生讓躺平,把上起來,照做。耦合劑在皮上時確實很涼,但的手很穩,沒有像從前那樣攥拳頭。的心臟跳得很穩,和那天在盛恆集團23層工位上時間跳到六點五十一分時一樣穩。
檢查報告當場就出來了——雙側腺增生I級。I級,不是III級。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管。這盞燈不頻閃,是好的,是醫院裡專門換過的。忽然想起上輩子自己在盛恆集團工位上趴在桌上時頭頂那盞兩頭髮黑、還在頻閃的燈管。現在頭頂這盞燈是好的,的腺增生從III級降回了I級,的心臟跳得比任何時候都穩。把報告摺好放進包裡,對醫生說了聲謝謝,站起來走出檢查室。走廊裡那個孩還在等號,手裡還是攥著那張B超申請單,指節還是白的。林聽走到面前,從包裡掏出一顆糖放在手裡——是巷口雜貨鋪買的大白兔糖,今天早上出門時隨手揣在兜裡的。孩抬起頭看著,學著小紀當初問的語氣問,林姐,這個檢查真的不疼嗎。林聽說真的不疼,就是有點涼,忍一下就好了。孩把糖剝開放進裡,含含糊糊地說了聲謝謝,手指好像鬆開了一點。
林聽走出醫院大門時天己經大亮了。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忽然發現這是從十個世界回來之後第一次自己來醫院——不是被救護車拉來的,不是同事幫忙掛的急診,是自己走來、自己掛號、自己躺在檢查床上、自己把報告摺好放進包裡。把手機掏出來,拍了一張檢查報告的照片,沒有發給任何人,只是存進手機相簿裡。以後每年這個時候都來查一次。不是為了怕死,是為了活著。活著,就得知道自己裡哪裡在疼、哪裡在長、哪裡需要定期複查。以前不敢知道,現在敢了。
回到出租屋,把檢查報告從包裡取出來放在筆記本旁邊,翻開筆記本在新一頁寫了幾行字:“今天檢。腺增生從III級降到I級。醫生說定期複查就行,不需要吃藥,不需要手。躺在B超室時天花板上的燈是好的,不頻閃。上輩子不敢去複查是因為怕查出來更嚴重,怕耽誤工作,怕趙敏找不到人替我做PPT。現在不怕了。以後每年這個時候去查一次。不是為了怕死,是為了活著。”
寫完這行字擱下筆,把檢查報告對摺夾進筆記本里,和“再也沒有凌晨三點西十七分”那頁在一起。窗臺上那盆綠蘿又發了新芽,綠的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在晨風裡輕輕晃。端起馬克杯喝了口水,然後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做雲帆財稅本週最後一批客戶的報稅表。螢幕上小周剛發來一條訊息:“林姐,客戶證照到期提醒表己同步,本月無一逾期。”後面跟了個豎大拇指的表。回了個“收到”,然後繼續敲鍵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