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的餘波在汴梁場盪漾了數日，便漸漸被夏日蒸騰的暑氣和更多亟待理的政務淹沒了。北漢那邊暫時沒了靜，似乎對損失楊業這支銳選擇了忍；南方的南唐、吳越遣使賀捷，詞氣愈發恭順；而被戰事稍稍打斷的日常運轉，重新佔據了朝廷的軸心。
趙匡胤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某種節奏。每日五更視朝，與宰相、樞使議事，批閱彷彿永遠也理不完的奏章。午後若得閒，會召趙德昭來，考較功課，偶爾也問些看似隨意的問題，譬如“若遇災年，州府請賑，當先查核何？”“若有邊將報鄰國異，該如何置？”問題漸漸超出經史範圍，帶上了一些政務的影子。趙德昭起初答得稚，但思考日益認真，趙匡胤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點撥一兩句。
他不再像剛歸來時那樣，見到兒子就難以抑制地想起那些腥畫面。時間，或者刻意的習慣，讓那銳利的痛苦沉澱了心底一塊堅的、時時硌著卻不再流的傷。只是每逢雨天，他獨自坐在殿中時，仍會下意識地向殿門，彷彿在等待一個持斧的影，或是一聲遙遠的喪報。但什麼都沒有，只有淅瀝的雨聲。
這日散朝後，他獨留了趙普在偏殿。
“則平（趙普字），坐。”趙匡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姿態比在朝堂上隨意許多。侍上了茶便悄然退下。
趙普謝坐，腰板依舊首，目平靜地看著皇帝，等待示下。
“近日朝中，關於‘立制度’之事，私下議論可多？”趙匡胤吹了吹茶沫，狀似隨意地問。
趙普略一沉，道：“回陛下，議論自是有的。文臣多以為陛下聖明，早該革除五代積弊，立萬世之基。武將之中，”他頓了頓，“石、高、王等大將，念陛下厚恩，對陛下之言自是擁護。然其麾下一些中層將校，乃至地方節度使，或有微詞，以為陛下收兵權，鳥盡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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