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接住我肩膀那一下，也是這樣的——不是從外面抱住我，是從裡面撐住我。撐住之後，我就自己會跑了。他走之後，每次跑到跑不的時候，肩膀那個位置會自己往前傾一下。不是我在傾，是他那一下還在。我一首以為那一下只是留在那裡的重量，今天才知道不是重量——是他在我肩膀那個位置烙了一張薄餅。薄到，薄到我每次跑不的時候，就從那裡滲進去。滲進去之後，我就自己會跑了。他烙這張餅，沒放油，幹烙的。”
老張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第二張薄餅從鐵鍋裡剷起來，放涼之後用手撕小片，碼在碗裡。單獨給盛了一碗蛋花湯，湯裡的蛋花不是攪出來的蛋，是整顆蛋打下去之後用筷子極輕極慢地劃了兩下，蛋黃還完整地團在碗中央，外圍的蛋白凝薄薄一層雲絮。
“那一下，就是他留給你的老面。不是重量，是發麵的引子。你每次跑不的時候，肩膀那個位置往前傾一下，就是用他留給你的引子，把自己發起來一次。他走之前，一定在很早的早晨和很深的夜裡獨自烙過很多張幹餅。你那時還小，只記得被接住的瞬間，但他烙那些餅的漫長時辰，現在都一口一口回到你上。”
傍晚，太走完了今天一天的行程，在西邊海面上開始下沉。林哲坐在跑道邊的長凳上，把右手攤開。掌心裡那粒深褐的——芽苞裂開後與銀綠融為一的槐樹深——在傍晚的線裡比平時亮一點點。今天它和銀綠的合在一起之後變淺了，淺到近乎葉背絨那種銀灰。他把掌心湊近眼前，那粒外圍的一圈極細亮邊在暮裡格外清晰。
夏川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口袋裡那粒石英放在兩人之間。石英深那片苔蘚長出了第六片葉子——今天新長出來的，是在葉完全展開的那一瞬間同時破芽的。葉形和前五片不同，邊緣不是鋸齒，是極細極細的波浪狀起伏。出手指握著他的手腕，將他的掌心引向石英。他把掌心在石英上，石英部的從他指間溢位來，和苔蘚的葉脈接在一起。接住的那一瞬間，苔蘚往他掌心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不是被吸過去，是認出了那粒深褐和銀綠合在一起的。那種帶著槐樹裂深被樹浸潤木質纖維的溫度，也帶著芽苞裂開那一瞬從枝頭往西面八方擴散的力。它認得這個溫度，它自己就是被這種溫度從地底接上來的。
“它偏了一下。”
“不是被你的吸過去的。是你掌心裡那粒銀灰的，和它破芽時接收到的第一縷晨波長一樣。它以為又回來了，所以往的方向偏了一點。不是以為，是認得。它認得你的——不是你的像太，是你的裡，有和那天破曉第一縷晨一模一樣的溫度。”
趙硯在瞭塔上把狙擊槍架好，槍管指向西北方向。他從水泥護欄上拿起一片多年前的蠟質碎片——己經碎末，被他用指尖蘸起來，小心翼翼放在一張裁小塊的灰絨布上，絨布是槍用的那種，上面還殘留著極淡的槍油味。他把絨布折極小的一個包，放進何志遠鐵盒的蓋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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