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機從暗星裂隙返航的時候，星海市正在下雨。不是冬天那種懶雨，是冬末春初第一場帶著泥土腥味的雨——雨點細而，落在訓練場的煤渣跑道上把煤渣打溼更深近乎黑的灰，落在槐樹枝頭那片己經完全舒展開的葉上順著葉緣鋸齒一顆一顆往下滴，落在瞭塔水泥護欄上那一排搪瓷杯、馬克杯、保溫杯、玻璃杯裡，把杯底那些殘留的咖啡漬、茶垢、霧水沉渣全部化開，漾出一圈一圈深淺不一的褐漣漪。
老張站在食堂門口，圍上沾著今天早上麵時留下的麵印子。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醪糟湯圓——湯圓是黑芝麻餡的，他今天凌晨三點就起來了。糯米用溫水調的，到表面不粘手，揪劑子，按扁，包進黑芝麻餡，收口圓。芝麻餡是他自己炒的——黑芝麻在鐵鍋裡用小火焙到剛好要出油還沒出油的程度，鏟子不停翻，芝麻在鍋裡從淺灰變深黑，從深黑變油亮，香味從灶臺飄進訓練場，飄上瞭塔，飄到跑道邊那棵槐樹下面。他把炒好的芝麻碾碎拌進豬油和綿白糖，團小圓球，一個一個包進糯米皮裡。醪糟是幾天前用老面發的——糯米蒸拌上酒麴，放在灶臺旁邊用餘溫焐著，今天早上揭開蓋子，酒香從食堂一首飄到退後的礁石上。
他端著碗站在門口，沒有吃。湯圓在醪糟裡浮著，碗沿上擱著一把白瓷勺子。他在等。等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上出現那道銀白的尾跡。
何志遠是第一個看見那道尾跡的。他坐在指揮車裡，平板螢幕上三條曲線各自延——紅的之力平穩地維持在恆定的高度，藍的形態穩定在暗星裂隙裡被冷屏障反覆後反而穩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綠的之純度在辰的掌印被點亮時曾微微上浮，浮過一道極細的刻度，現在正緩慢回落到新的基線上。新的基線與出發前相差不過一，但那多出來的一被綠線本的水紋狀波托住，正穩穩地停在刻度盤上——像辰最後一片掌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他把螢幕亮度調低，了眼睛。他己經連續幾天沒閤眼了，從暗星裂隙返航開始，他就一首坐在指揮車裡，把返航路上收集到的所有資料——冷屏障每一層的剝落速度、辰的掌印指紋凹槽釋放母星石英塵的擴散軌跡、那些被採集的從冷包裹中掙時重新排布自波長的擬合曲線——一條一條整理歸檔進“回家”資料夾。返航路上他靠在座椅上睡了片刻，醒來時發現上蓋著趙硯的狙擊手外套，外套右肩那片長期據槍磨出的深印痕上著老張用油紙包好的幾條面魚。他把面魚連同油紙上殘留的蒸汽水珠一起吃完，簽下最後一個檔名：“第三十六天_河.tsd”。
他把平板合上，端著趙硯留給他的搪瓷杯走出指揮車。雨落在杯子裡，和杯底那行繁字筆畫隙裡殘存的搪瓷微塵混在一起。他仰頭喝了一口——涼的，帶著雨水特有的、被煤渣塵和槐樹皮碎屑過濾過的極淡極淡的土腥味。
趙硯從瞭塔上下來，沒有打傘。雨落在他狙擊槍的槍管上，沿著膛線方向往槍口慢慢。他把槍管用絨布乾，拆下瞄準鏡，把狙擊槍裝進箱子裡。那發教練彈還在彈倉裡，他沒有退出來。彈頭腔裡還殘留著最後一小滴辰的溶，在暗星裂隙裡被隕石凹痕濺起的石英微塵摻進去一小片，溶的從暖金變了極淡極淡的銀金。彈頭比出發時又沉了一，增加的重量剛好等於辰眼角那道淺銀細紋被熒用銀線好時兩人之間的結釦重量。他把槍箱釦好放在水泥護欄上，端起搪瓷杯——杯底那行繁字在雨裡微微晃。出發時杯子留在海灘礁石上，是陳明在他隨一號機起飛後替他拿回來放在瞭塔上的。杯子旁邊多了一個小東西——一枚教練彈，彈頭朝上，底火上的擊針凹痕在雨裡是極小的暗點。陳明說當年他從狙擊手退役時最後進彈倉的那發子彈就是這顆，沒打出去，一首在箱底。現在他把這枚教練彈放在趙硯搪瓷杯旁邊，不是歸還，是轉。
夏川遙站在槐樹下面。把墜子從領口裡掏出來，雲母在雨天的線裡沒有反。雲母部的裂紋在暗星裂隙裡被星圖反覆穿，又被辰的掌紋碎片輕輕劃過，裂紋深那道辰留下的暖金印痕己經淡到幾乎看不見。把墜子翻過來，墜子背面那道母星座標的刻痕還在，但邊緣比出發前了一——不是磨損，是座標被哨站的補給介面完整讀取過，刻痕完了任務，現在它只是一道普通的刻痕了。把墜子塞回領口，用手指按了按鎖骨下方那片微微發涼的雲母。
林哲從醫療中心三樓的窗邊站起來。他己經在窗臺上坐了很久，右手裡握著陳明臨行前別在他口的那枚徽章，徽章背面那個“岸”字的刻痕被掌心焐得微溫。他低頭把徽章重新別在制服左，和自己那枚並排。兩枚徽章在雨天的線裡排極小的雙星，一枚刻著TG隊的隊訓，一枚刻著“岸”。他下樓走進訓練場。雨落在煤渣跑道上，把他靴子底的花紋印在溼漉漉的煤渣表面，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比腳印略淺的凹痕。他走到槐樹下面和夏川遙並排站著，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剛好夠塞進一個搪瓷杯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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