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看著熒的眼睛。熒眼角那道被逆流太久的銀反噬出的細紋還在，但比前些天剛重逢時淺了。他把熒的袖口解開往上折，把辰自己的手覆在熒腕間那些舊痕正在淡褪的薄繭上。他的指腹被熒的脈搏輕輕頂著——熒的心跳比幾天前更快了。不是張，是那些舊銀痕從腕間褪去的速度和他指腹溫度滲進來的速度剛好相等，每次脈搏跳一下，舊的暗銀痕跡就淡一，而指腹上新印下的暖金溫度就多一圈。他把熒的手翻過來，在熒掌心慢慢畫了一道線。這道線不是銀線的形狀，是跑道——TG隊訓練場上那條煤渣跑道，彎道在槐樹旁邊，首道盡頭是海灘。他在熒掌心裡畫完這道線後把熒的手指合攏，讓熒自己握著那道跑道。
“你畫的是跑道。昨晚林哲帶你去跑過的那條煤渣跑道。”
辰輕輕按住熒合攏的手，掌緣還蹭著熒腕間舊繭的微溫。“不是昨晚，是從基地出發前。那天傍晚退，你說哨站外面的礁石比這裡的海灘更。站在哨站礁石上看不見之塔，你說沒關係，順著逆流的方向走，不管多遠都能找到回家的路。後來我在暗星裂隙屏障裡被冷灼穿掌心——就想在星海市的煤渣跑道上跑一次。不是飛，是跑。用跑。”
熒沒有說話。他把辰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拉起來，把那隻手翻過來。辰手背上那幾粒從暗星裂隙帶回來的石英微塵還在，熒用拇指一粒一粒輕輕按過去——某顆微塵下面那銀線，他昨晚在辰沉睡時就從自己長袍袖口出來繞上了自己的無名指。他把辰的手拉到桌邊，輕輕放在一碗熱氣還未散盡的醪糟湯圓旁邊。他低頭看著桌邊兩隻並排的搪瓷碗，碗底各自積著一小片香油的油花。“等你喝完這碗醪糟湯圓。喝完了，我陪你跑。”
辰低頭喝了一口醪糟。酒香從舌往鼻腔走，走到眉心時散了，散極淡極淡的清甜。他把碗裡最後一粒湯圓舀起來放進裡，芝麻餡從糯米皮裡湧出來，混著醪糟的酒香在舌面上鋪開。他把湯圓嚥下去。“好。”
訓練場上雨己經停了。煤渣跑道被雨水浸深黑，低窪那幾汪積水倒映著剛亮起來的天。林哲在跑道上跑了幾個來回，停在那棵槐樹下。夏川遙把墜子從領口裡掏出來連同雲母一起在裂深那正在緩緩搏的木質部導管表面。雲母部那道極細的裂紋接收到導管搏，把辰故鄉碎石帶的引力波和熒腕間舊銀痕褪去時滲出的順流餘溫混在一起，沿著槐樹鬚往下傳，一首傳進迴響挖的通道最深的鹹淡界。鹹淡界的溫度差在冬末春初的晨裡極輕微極輕微地收了一下——那不是他們在測量的資料，而是這棵槐樹用自己的鬚把獵戶座哨站的銀線和星海市海灘礁石連在一起時，樹皮深那道最老的裂自己輕輕嘆息了一聲。
辰換上老張讓何志遠放在跑道邊的那雙新膠鞋，站在跑道起點。他和林哲並肩站著，熒站在他旁邊。他深吸一口氣，煤渣跑道被雨打溼後的氣味湧進鼻腔——不是雨水的腥，是煤渣末被水浸後釋放出的極細微的礦質味，混著槐樹皮裂深樹的苦，混著食堂煙囪飄來的芝麻醬香，混著海灘方向退後礁石上藤壺殼被晨照暖的石灰味。他開始跑。不是飛，不是瞬移，是用跑。膠鞋踩在溼煤渣上發出極細極細的沙沙聲。他跑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跑到槐樹下面時他手了一下樹幹上那道最深的裂——那個位置被夏川遙過無數次、被林哲在冬至那天用手指抹進過霜、被老張每天傍晚收工後從食堂窗戶里過無數眼。他把手掌在裂上，和裂深那些正在緩緩迴流的樹搏短暫地對齊。跑過食堂時芝麻醬香從視窗湧出來，老張正把蒸籠從灶上端下來，花捲的熱氣在晨裡是白的。跑過瞭塔時趙硯在水泥護欄上用搪瓷杯、馬克杯、保溫杯、玻璃杯和搪瓷碗排新的一排杯子，他端起搪瓷杯對著跑道方向舉了舉。
熒站在跑道邊，長袍上的銀線全部順流。他看著辰在跑道上一步一步跑遠又跑近，跑近時像一簇亮了幾萬年終於找到底片的，跑遠時每一步都把逆流太久太久留下的舊印痕踏煤渣深新滲出的雨水。他攤開掌心——那粒辰從暗星裂隙帶回來、又在補給介面塞進他手心裡的極細石英微塵還在。他把它握，握了很久很久。手心是溫的，不是涼，是辰從跑道遠往他這邊跑時逆流舊繭被順流微溫層層託開的溫。辰跑完約莫三公里，在槐樹下面停下來。他把熒的手從袖子里拉出來，輕輕掰開那幾握了太久太的指關節，把熒的食指尖放在自己掌心那道剛被補給介面修好的舊傷上。石英微塵還嵌在舊傷邊緣那些極細的疤痕紋路里，但熒的指尖按上來的時候，石英微微發著暖——是從補給介面鎖定栓凹槽裡那片被他用指紋陪了補給介面漫長的銀塵裡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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