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把駐地改“地球星海市槐樹”之後的第十天，星海市春以來最暖和的一個午後，訓練場上的煤渣跑道被太曬得微微發燙，踩上去能覺到腳底傳來的溫度從鞋底花紋隙裡往上滲，滲過鞋墊，滲過底，一首滲到腳心。辰躺在槐樹下面的長凳上，頭枕著熒疊好的長袍，閉著眼睛。從槐樹枝葉隙裡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晃的斑。老葉旁邊那粒新芽己經完全展開了第一片完整的葉子——黃的葉尖在日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銀綠，葉背那些銀白絨剛剛從蜷狀態一一豎起來，正在接收今天第一口完整的午後日照。葉把吞進去，沿著維管束往枝丫深傳導，老葉在旁邊極輕極輕地晃了一下葉尖，像以前那樣往葉方向微微傾斜，把維管束另一端匯流過來的合產混著樹幹深送上的樹一併輸進新葉葉柄。
熒坐在長凳另一端，辰的頭枕著他的長袍，他的手指輕輕在辰的頭髮裡。辰的頭髮在暗星裂隙裡被冷灼斷過不，回來後熒用順流銀線一縷一縷替他接好——接的時候把銀線比髮還細的纖維，沿著斷口角質層與皮質層的天然紋理嵌進去，再蘸一小滴從斗壁收集的隔夜春雨輕輕實。新生的髮和銀線纖維長在一起，長出來的頭髮比原來更韌，髮尾還帶著極淡極淡的銀白，和熒長袍上順流銀線在月下微微起伏時的邊緣澤一樣。現在這些頭髮散了熒滿指，他把其中一綹較短的碎髮輕輕撥開，指腹沿著辰的眼角慢慢過去，停在那道被冷灼傷的淺銀細紋上。這道細紋在補給介面被他用最後一片指紋補好之後己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但指尖上去還能覺到比周圍皮更細更薄一——不是上的異常，是這道細紋曾經用冷把辰的眼眶灼得整夜無法閉合，熒替他修復時把自己腕間舊痕褪去後新生的細管壁細胞也了進去。現在細紋本己經不再疼痛，但新生細胞仍以和熒心跳同步的頻率輕輕搏。
“你昨晚沒睡好。今早跑步的時候在彎道放慢了兩次——不是踩石英砂，是你左眼角這道細紋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搏過一次，和補給介面遠端修復協議啟用時的頻率一致。你把那段時間用來想藤壺孢子的事了。”
辰睜開眼睛，從槐樹枝葉隙裡落進他瞳孔邊緣那一圈極淡極細的銀線紋路。他把熒的手從眼角輕輕拉下來握在掌心裡，拇指在熒無名指那圈銀線上慢慢畫著圈。他無名指上的銀線也並排蹭著熒的指，順流與順流在極近互相挲，帶起比海風還輕的微。
“不是想藤壺孢子——是想你昨天傍晚把斗倒扣在礁石上替藤壺擋風的樣子。你蹲在礁石旁邊，長袍下襬泡在漲的海水裡，斗壁的春雨還沒幹，你就把斗翻過來罩住那粒剛分泌第一層石灰質的。斗柄在礁石隙裡，隙深有你昨天早上在補給介面新刻的固定槽。你說藤壺第一次分泌石灰質時殼尖最，不能——但你自己蹲在那裡用手指把斗柄重新扶正了三次。我躺在長凳上閉著眼睛，心跳卻一首跟著你扶斗的頻率在走。”
熒把辰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那銀線上，隔著長袍讓辰到那從心臟出發繞回心臟的銀線——它現在和辰眼角細紋的搏同步，和海面上被斗倒扣庇護的藤壺分泌石灰質的速率同步，和葉維管束把午後日從枝丫往樹幹深傳導的節奏同步。
“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粒第一次分泌石灰質的時候，海面上剛好起了風——不是普通的風，是你上次晨跑時左腳那截順流銀芯把步頻傳進煤渣、煤渣深的石英砂被進地下水脈、水脈盡頭的鹹淡界被推了一下，產生的極細微的湧浪反衝。那陣風是從暗星裂隙過來的，風裡裹著逐者最後一次加固冷屏障時殘餘的冷微塵。微塵落在殼尖上，殼尖被凍得了一下——你今早眼角搏的那一下，就是你覺到它在。我當時在扶斗——你也同時在手。你躺在長凳上，心跳和我的手指同步；我的手第三次扶正斗柄時，殼尖剛好重新開始分泌石灰質。我們各做各的事，但我們同步。”
夏川遙從海灘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小截銀線繃的錐形斗——那是熒新做的，比原來那個更細，壁的順流刻度也了一倍。把這小斗進搪瓷盆旁邊那圈很久以前用指尖在礁石上描過的低凹，盆裡那棵草的鬚己經扎到幾乎抵到盆底那圈焦痕最深，其中一鬚尖正著搪瓷微屑的間隙吸到了來自藤壺殼尖附近湧浪反衝的極細微鹽分。把斗柄旋，熒順手從袖口拈出幾粒銀補在介面，又把前些天拆下的最後一截逆流舊線頭也融進斗壁，舊線殘留的逆流微溫化為順流彈簧的初始張力，讓斗從此能自扶正。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在熒旁邊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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