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之國那天，星海市的海面平靜得像一塊被熨過的深藍綢緞。秋分過後海陸溫差重新歸零，氣梯度消失，海面連最細碎的浪花邊緣慣常有的那道白沫都了極細的線。何志遠說這種天氣“靜穩”，通常持續不到半天。趙硯說是因為海和天都在等他們。
穿梭艙預定在上午十點整降落在海灘上。熒和辰提前把礁石上那盆藤壺搬進了哨站廊柱背面，藤壺殼尖上今早剛分泌的秋末最後一批石灰質在暗星微裡泛著極淡極淡的銀白。逐者把小屋門口那隻銀線籃子重新整理了一遍，籃子裡存的銀分極細極細的幾小撮，分別標註了“藍星中繼站孢子培養基預留”“遠古記錄儀導航脈衝放大維護備用”以及“草籽第六片真葉葉脈導管吸水孔校準專用”。它用採集臂末端那粒藤壺殼尖在籃子提手上畫了一小圈同心弧，弧度和熒在辰鞋帶末端繞新銀線時銀線纖維與鞋帶棉纖維輕輕的力道一樣。
林哲在醫療中心三樓的窗邊把那雙作戰靴的鞋帶繫。鞋帶還是夏川遙很久以前換過的白鞋帶，側那個極小的“42”還在，只是被洗過無數次之後邊緣己經微微發。他把右手攤開擱在膝蓋上，九粒在靜穩的晨裡安安靜靜地亮著。銀灰那粒把今早所有出發前的聲音——食堂蒸籠竹蓋被老張掀開時蒸汽湧出的極細微嘶嘶聲、趙硯在瞭塔上把狙擊槍拆零件又裝回去時金屬齧合的極細微咔嗒聲、何志遠在指揮車裡把希卡利邀請函連同境許可和穿梭艙接駁時刻表做最後一次核對時平板上傳檔案的極細微電流聲、夏川遙在跑道邊把那雙他腳穿過的舊膠鞋收進揹包時鞋底煤渣碎屑輕輕磕在揹包拉鍊上的沙沙聲——全部裹進自己部那圈越繞越的銀灰紋理深。
夏川遙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兩個飯盒。把其中一個放在他膝蓋上，自己端著另一個坐在他旁邊。飯盒裡是白粥和煎蛋——煎蛋是沙的，蛋黃正中間被老張用筷子尖了個小孔，鹽粒己經完全化進去了。把筷子放在他手裡，把墜子從領口裡掏出來放在兩人之間的床沿上。雲母部那粒銀白微塵把今早所有出發前的極細微資料——熒把藤壺盆搬進哨站時盆底焦痕與哨站廊柱銀白蝕刻文字極細微的聲、賽羅在觀測臺最後一次校準穿梭艙接駁座標時燈塔導航脈衝與暗星引力波的極細微干涉條紋、泰羅在之塔檔案庫把熒-辰培養基基準協議生效通知同步至通用標準模型時碟寫的極細微磁頭偏移——全部吸進裂紋深，存進最早那粒辰在母星海灘邊留下的石英微塵旁邊。
“賽羅發來確認，穿梭艙十點整準時降落在海灘上。希卡利在科學技局準備了接風宴，說是從地球食譜資料庫裡調了幾道菜，但不確定還原度。老張昨晚讓他把灶臺塗料化工藝的實驗方案提前發過來，說要帶著蒸籠一起去。”
林哲低頭咬了一口煎蛋，溏心流出來浸進白粥裡，把半碗白粥染極淡極淡的金。他把煎蛋夾兩半，一半放進碗裡，另一半留在自己碗中。兩個人並排坐在床沿上把早飯吃完，他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白開。杯底那行繁字在靜穩的晨裡紋不——“星海市第三屆職工運會紀念”的“紀”字最後一鉤上凝著極細極的一圈水珠。
訓練場上，老張把蒸籠從灶臺上端下來。蒸籠上層那罐從賽羅第一次來訪就放在灶臺旁邊做低溫化測試的銀白塗料，經過整整數季的灶臺餘溫慢焐己經泛出極淡極淡的銀綠澤。他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把塗料罐包好放進何志遠準備好的樣本轉運箱裡，又把今天第一籠薺菜蛋蒸餃碼進搪瓷盤子放在出餐口。辰和熒並肩坐在長凳上，把蒸餃蘸著醋一口一口吃完。
何志遠從指揮車裡探出頭，手裡端著那隻杯底存著暗星冷殘屑的搪瓷杯。他把平板放在長凳上，螢幕上同時開著好幾個比對視窗：希卡利邀請函與科學技局境許可的校驗碼、賽羅發來的穿梭艙接駁時刻表與燈塔導航脈衝的同步頻率、熒-辰培養基基準協議生效通知與之塔檔案庫通用標準模型更新日誌的比對記錄、以及老張灶臺塗料化工藝實驗方案與熒斗壁孢子脈衝刻度前移步速的同步資料。他把這幾組資料全部存進“之國流訪問”資料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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