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_夜行(1)

夜行

蘇姨把後院的茶碗收進托盤，端到井邊。竹帚唰唰地掃著石桌旁那層薄薄的槐花瓣，沈酌已經上了樓，客棧二樓的窗格一扇接一扇暗下去，只有東廂房還亮著燈。

謝尋微把行囊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床上。陸問秋那份賬冊抄本，紙邊已經翻起了，夾著的幹竹葉還在老地方。歇劍坪老闆娘給的火，小布包灰撲撲的，系口那黑帶紋未。老範給的竹筒米酒已經喝了大半，剩個底子晃起來悶悶響。宗旭的鐵扳指，烏沈沈的，圈兩個字被磨得只剩一個“念”字還勉強可辨。蘇姨了羊皮紙的那隻鞋底，針腳得幾乎不出來。沈酌給他裝的那包漬梅子，只剩最後一顆，紙包被反覆拆疊得皺的。裴的那顆蠟丸，蠟殼上還有他掌心的餘溫。

他把這些東西排一排，然後重新收進行囊，每一件都放回原來的位置。賬冊在最裡層，火在夾層，鐵扳指在袖子暗袋。他在草廬裡只帶了一柄斷劍和二十天的藥，現在行囊滿得快要系不上了，不是東西多了，是路上的人把他的命一點一點填實了。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蘇姨端著一壺熱茶走上來，把茶壺擱在矮桌上。看見床上攤了一堆東西，沒說什麼，只是從袖子裡又出一隻納好的鞋底。這隻比後院那隻更厚，夾層裡的不是羊皮紙，而是好幾頁疊得極薄的桑皮紙，紙上的字跡比羊皮紙的更。

“這是雲來客棧這些年記下的所有關於殷正私驛的線報。不一定都用得上，但萬一你用得上，就別嫌多。”頓了頓，“另一隻鞋底的是你孃的針法。這一隻的是我自己的，針腳一點，勝在結實。”

謝尋微接過去，兩隻鞋底疊在一起，剛好是一雙。他對蘇姨說謝謝，蘇姨擺擺手說不必，做這些是有私心的，那個姓殷的害過的人不止你爹一個。也見過謝姑娘，有一年春天在江南，撐著一把油紙傘去廟裡上香，站在石拱橋上等船，等船的時候彎下腰替橋頭賣花的小姑娘把被風吹歪的花籃扶正了。後來走了，那個小姑娘長大了，每年春天都去那座橋上放一籃花。蘇姨沒有說那個小姑娘是誰，只是把另一隻鞋底也放進謝尋微手裡，將兩隻陶茶碗斟滿，站起來掩門出去了。

謝尋微低頭看著手裡這雙鞋底。他娘當年彎腰扶花籃的時候大概從沒有想過，那個賣花的小姑娘會用二十年替記著這筆賬。他把鞋底收好，站起來走到窗邊。今晚無月，雲來客棧的幌子在風裡輕輕晃，銀線繡的雲一明一暗。遠京城的萬家燈火把半邊天映了淡淡的橘紅，武林盟總壇的鐵瓦簷就藏在那些燈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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