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速度之慢，遠遠超出了付員外父子此前的估計。其實付員外心裡早就有數——馬車這東西，天生就跑不過單騎，所以他特意吩咐徐伯買了兩匹上好的良馬來駕車，在整個五方鎮上，也只有付員外有這個財力了。兩匹駿馬膘壯，油亮，單拎出來任何一匹都是日行百里的好腳力，可一旦套上車轅、拖上車廂，便像是雄鷹被折了翅膀，再怎麼使勁也飛不起來。
車碾過黃土道，發出“咕嚕咕嚕”的沉悶聲響，那聲音不急不慢，穩穩當當，彷彿拉車的不是兩匹駿馬，而是兩頭老牛。徐伯的駕車技無可挑剔——韁繩握得穩，鞭子甩得準，彎道提前減速，首道上適時加速——可即便他使出了渾解數，馬車的速度也實在讓正在逃命的父子倆心驚跳。付員外不時回頭張，生怕後揚起漫天的塵土，生怕那塵土下面藏著一群騎著快馬的山賊。付遠山則一首側著耳朵，仔細捕捉著風中的每一個聲音——馬蹄聲、呼喊聲、兵刃撞聲——幸好，什麼也沒有聽到。
一家人在擔心憂懼中行了一個多時辰。這一個多時辰，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年。夕從西邊的山脊上緩緩落，天邊的雲彩被染了濃淡不一的橘紅，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盒的胭脂，在灰藍的畫布上肆意塗抹。晚霞很，可沒有人有心抬頭去看。當夜幕快要降臨的時候，五方鎮的廓終於再次出現在眾人的眼前——那些低矮的屋簷、那條悉的街道、那座付家自營的客棧，都在暮中顯得灰濛濛的，像一幅褪了的舊畫。
付員外停下馬來，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濁，像是要把腔裡積攢了一整天的恐懼和疲憊都吐出去。他抬起頭，看著晚霞在天邊變幻，橘紅的落在他的臉上，把他那張青紫未消的臉照得有幾分詭異。他裡喃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什麼，一翕一，聲音低得像蚊子在。
“爹爹，不要回家。”付遠山在一旁說道，聲音中著明顯的虛弱，像是一繃得太久的琴絃，隨時都可能斷掉，“我們順著大路出了鎮子，隨便找個荒涼僻靜的地方歇息一晚。家裡的宅子目標太大，萬一山賊夜裡過來，跑都沒跑。”
付員外頓時擔心起來，眉頭擰了一個疙瘩。他轉過頭看著兒子，只見付遠山臉蒼白，上幾乎沒有什麼，眼窩微微凹陷，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去了大半的氣神。付員外的心裡像被人揪了一把，疼得厲害。
“山兒，你的傷到底怎麼樣？”他的聲音裡帶著抑不住的焦慮，“我看還是進鎮先去找個大夫吧。鎮東頭的張大夫醫不錯，離這裡也不遠，咱們去敲他的門——”
付遠山勉強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上去的，風一吹就會掉下來。他搖了搖頭，聲音輕飄飄的：“現在鎮上還有大夫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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