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把歸墟號的甲板曬得暖乎乎的，像爺爺烤了半下午的薯。顧影蹲在藤席邊，指尖順著爺爺的舊漁網下去——麻線編的網泛著舊舊的黃，像曬了三季的橘子皮，網眼掛著三枚小貝殼：虎斑貝的花紋復刻著小鯨脊背的波浪，白玉貝的殼潤得像嵐七歲時的耳垂，螺旋貝的紋路轉著圈，像江嶼畫在日誌裡的海浪卷。網柄是老棗木的，握在手裡糙糙的，刻著“歸墟網”三個歪字，刻痕裡藏著去年的茶漬，起來像爺爺的手繭，帶著曬的溫度。
“顧影！爺爺的漁網破了個！”嵐舉著漁網的下緣跑過來，亞麻角沾著菜園的空心菜屑——剛才蹲在菜壟間拔草，指尖的泥蹭在網線上，像爺爺圍上的粥漬。顧影湊過去看，破像被小鉤子勾的，邊緣的麻線翹起來，是昨天小胖子蹭漁網時，尾鰭上的細刺勾的——爺爺以前總說“小胖子的尾是歸墟的小鉤子，收網要比晨還輕”。從藤箱裡翻出爺爺的補網針：針是用鱘魚脊骨磨的，泛著淡青的，針尾繫著紅線——那是嵐八歲時拿媽媽的繡線扎的，爺爺沒怪，反而把線系在針尾，說“紅線是補網的小太，能引著線走不迷路”。
分工像爺爺教的那樣：江嶼扛著柏木桶去打海水——桶有道斜斜的裂，爺爺用銅纏了三圈，說“裂是木桶的酒窩，裝的海水比甜”；顧影坐在藤席上補網，上墊著爺爺的舊布圍，圍上的醬油漬蹭在麻線上，像爺爺的指紋；嵐蹲在船邊理網，把纏結的麻線慢慢解開，像解爺爺的舊線團——爺爺總說“理線要比梳晨霧還輕，不然線會疼得球”。
小曲是嵐從網眼裡出個玻璃彈珠。藍瑩瑩的彈珠裹著麻線的腥氣，像小鯨的眼睛——那是七歲時丟的！當時蹲在甲板上玩彈珠，海風一吹，彈珠“骨碌”滾進海里，坐在船邊哭了整整一下午，爺爺蹲在旁邊的頭，說“彈珠去歸墟的海里找小鯨玩了，等它玩夠了，會自己鑽回舊裡”。嵐把彈珠在臉上，涼的淚砸在彈珠上，暈開小小的圓：“爺爺騙人！明明是他藏的！”顧影笑著把彈珠系在補網針的紅線上，說“爺爺的舊裡，藏著好多沒拆封的糖”。
江嶼打回海水時，小胖子剛好游過來。它湊在船邊，用頭蹭江嶼的桶，桶裡的海水濺出來，打溼了漁網的麻線。江嶼笑著把漁網的一角放進海里：“小胖子，幫我們洗網好不好？像爺爺教的那樣。”小胖子立刻用尾鰭勾住網角，慢慢往旁邊遊——爺爺總說“小胖子是歸墟最好的曬網工，拉的網比還平”。海水順著網眼流下來，沖掉了海藻的綠漬，沖掉了去年的魚鱗片，衝得麻線乎乎的，像爺爺冬天蓋的舊棉絮。
補網要順著線的紋路走。顧影著魚骨頭針，紅線穿過麻線的隙，像織歸墟的雲。爺爺的聲音突然飄過來：“慢著，線要跟原網的紋路走，像追晨的軌跡。”想起去年夏天，爺爺蹲在旁邊，握著的手教補網，掌心的繭蹭著的手背，糙糙的像沙灘的沙：“等你長大，要幫爺爺補網哦。”現在的手指順著爺爺的紋路走，針腳像爺爺的那樣整齊，紅線在麻線上跳，像小鯨的熒。
漁網補好時，夕己經斜在鯨的搖籃上。江嶼把漁網掛在甲板的欄杆上，穿過網眼，在甲板上投下碎金的影子。嵐把玻璃彈珠系在紅線上，彈珠晃啊晃，藍瑩瑩的映在小胖子的眼睛裡。顧影端來切好的西瓜——是爺爺小菜園裡的“歸墟瓜”，皮是深綠的，瓤是豔紅的，甜順著指流，像爺爺熬的橘子。
孩子們坐在漁網下吃西瓜。小胖子用尾鰭拍水，濺起的水花落在漁網上，“叮叮噹噹”像爺爺的笑聲。嵐著網眼的影子，突然指著甲板喊：“你們看！爺爺在那兒！”顧影抬頭，夕的過網眼，在藤席旁投出個蹲坐的影子——手裡著補網針，紅線繞在指頭上，像爺爺昨天才坐過。江嶼咬著西瓜含糊道：“爺爺肯定在笑，說我們補的網比他還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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