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道
第三十四章省道
省道是條沉默的巨蟒。
從縣城出來，一開始還夾雜著塵土飛揚的縣道、鄉道，像巨蟒上細碎雜的鱗片。漸漸地，路變寬了，變直了，兩旁的店鋪、田地、散落的村莊被甩在了後，取而代之的，是不到頭的、筆直延的灰水泥路面，和路面兩旁整齊劃一、高聳雲的、葉片厚墨綠的行道樹。樹是速生楊，長得急切，拼命向天空攫取，在路面上方織一條幽深、綿長、彷彿沒有盡頭的綠隧道。
巨蟒就匍匐在這隧道之下。龐大的車（一輛老舊的、油漆斑駁的長途大）是它笨重而不知疲倦的軀幹，沈悶的、永不停歇的引擎轟鳴是它重的呼吸，不斷向後飛掠的灰路面是它行時褪下的、陳舊而單調的皮。它沉默地吞噬著里程，吞噬著時間，也吞噬著車上每一個乘客臉上各異的緒和思緒，將他們送往或近或遠、但此刻同樣模糊而未知的目的地。
林盞蜷在靠近車窗的座位上。這是排了很久的隊、用陳校長給的、帶著溫的票買到的票。座位很靠後，顛簸得厲害，皮革座椅早就磨得發亮，出底下暗黃的海綿，散發著一陳年的汗味、煙味、和說不清的、屬於長途旅行的、混合的頹敗氣息。車窗玻璃汙濁不堪，蒙著一層厚厚的、混合著泥土和油漬的灰，看出去，外面的世界——那飛速後退的灰路面，墨綠的行道樹，更遠模糊的田野和天空——都像隔著一層玻璃，扭曲，模糊，不真實。
車裡很吵。引擎的轟鳴是底，混雜著前排乘客大聲的聊天、爭執，後排嬰兒斷續的啼哭，售票員用濃重方言報站時嘶啞的喊，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劣質收音機裡滋滋啦啦的戲曲聲。空氣渾濁，悶熱，儘管車窗開了一條隙，但灌進來的風也是熱的，帶著胎路面後的焦糊味和遠田野裡約的、被烈日炙烤過的、乾燥的塵土氣息。
林盞把額頭抵在冰涼但骯髒的車窗玻璃上，試圖從那一點涼意中汲取些許清醒，也試圖從那扭曲模糊的窗外景象中，找到一與心連線的、悉的線索。但沒有。這裡的一切——筆直的路，整齊的樹，陌生的口音，渾濁的空氣，顛簸的車，還有自己這與周圍環境（雖然這車裡的人也大多著樸素，但的“山裡”氣息依然格格不）格格不的打扮，以及懷裡這個用布包裹、不敢輕易示人的、糙的橘子燈——都在無聲地、持續地提醒：你正在遠離。遠離青山，遠離教室，遠離那些悉的面孔和聲音，遠離那個你可以被稱作“林老師”、可以被需要、被依賴、有清晰位置和價值的、溫暖而堅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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