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重慶回來的第三天，陳九思回了青山鎮。
不是青城山上的天機觀，是山腳下的青山鎮。師父不住在山上——天機觀早就斷了香火，師父平時住在鎮上老鄭家的一間空屋裡，偶爾上山看看道觀有沒有雨。陳九思下山之前，師父就搬下來了，說“山上冷，老寒不了”。
陳九思到的時候，是傍晚。青山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走完不用二十分鐘。街兩邊是些老房子，磚木結構，有的改了店鋪，賣雜貨、賣早點、賣農。鎮子盡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老鄭家就在槐樹旁邊，一棟兩層的青磚小樓，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枇杷樹和幾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陳九思推開院門，師父正坐在枇杷樹下，面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有一壺茶、一個搪瓷杯、一盤花生米。竹杖靠在椅子旁邊，道袍換了灰的夾克，頭上戴著一頂舊帽子，看起來不像道士，像退休的老工人。
“回來了？”師父抬頭看了他一眼，“吃了沒？”
“沒。”
“廚房有剩飯，自己熱。”
陳九思去廚房熱了飯，端到枇杷樹下，坐在師父對面。飯是中午剩的，菜是炒青菜和一碗蛋花湯，不熱不涼，勉強能吃。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著師父。師父的頭髮全白了，比上次見面又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刀刻的。但眼神還是那樣——渾濁中帶著銳利，像蒙了一層灰的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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