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衝進兵部衙門時，兵部尚書黃嘉善正在值房裡批閱各鎮發來的軍文書。黃嘉善是山東即墨人，萬曆初年進士，外放寧夏巡多年，萬曆四十六年後金破順時被廷推為兵部尚書。他從去年冬天開始就一直在為遼東籌措糧餉，鬢角的白髮比一年前多了整整一圈。接到捷報時他正端著一碗已經涼的茶，茶碗裡的茶沫子凝在碗沿上。信使被兩個兵部主事架進值房，雙一跪在地上，雙手把竹筒舉過頭頂。竹筒上還帶著他的溫，蠟封被汗水浸得發亮。黃嘉善把茶碗擱在案角，用小刀挑開蠟封，出裡面的捷報展開。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捷報放在案上又拿起來，反覆看了三遍，最後轉對值房外面候著的兵部郎中喊了一聲：“備馬。去閣。”
閣值房在午門東廡，首輔方從哲正在案前批閱從通政司轉來的奏章。方從哲是萬曆十一年的進士，閣多年，從萬曆四十一年起獨相至今，已經獨自支撐閣七八個年頭。他的鬚髮已經全白了，手腕握筆時微微發，但筆跡依舊工整有力。案角的茶盞冒著白汽，他頭也沒抬，直到黃嘉善把捷報放在他案上，用手指在捷報末尾那行字上重重敲了兩下——“斬首兩萬餘級，俘獲後金汗王努爾哈赤。大貝勒代善已斃。四貝勒皇太極被擒。鑲藍旗貝勒阿敏投降。正藍旗貝勒莽古爾泰被擒。後金覆滅。”方從哲擱下筆，把捷報從頭到尾看完。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用筆桿在捷報上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槓，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
“薩爾滸贏了。後金滅了。努爾哈赤——降了。”
黃嘉善站在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呼吸還沒從剛才的激中平復下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是欣喜，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是被一整年的催戰文書出來的慣思維在一瞬間被撞碎之後留下的空白。“楊鎬的兒子——楊昭——贊畫參將，隨北路軍前敵指揮。”方從哲又看了一遍捷報末尾的署名順序，“杜松。劉??。馬林。李如柏。何宗彥。潘汝楨。楊昭。他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最後。”
“捷報上說，改四路為兩路，是這個楊昭在沙盤推演時提出來的。渾河奪水。薩爾滸火銃三段擊。尚間崖環形車陣。界凡山合圍。連拔十三寨。圍困汗王宮——每一場關鍵戰鬥，他都在最前線。”黃嘉善說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含義，“杜松在捷報後面附了一封私信，說他親眼看見楊昭在界凡山絕壁上徒手攀巖砍斷後金白纛，在渾河渡口以三十輕騎打垮阿泰數百伏兵，在界凡山岩盤上一劍擊倒鰲拜。杜松的信裡有一句話——‘此子用兵如神，武功蓋世，末將生平僅見。’”
方從哲把杜松的私信拿起來看了看，放在捷報旁邊。然後他問了三個問題，每一個都直指要害。“首級數量有多？俘虜裡有沒有努爾哈赤本人？繳獲資有沒有清冊？捷報上說斬首兩萬餘級——這兩萬餘級，是實打實的首級，還是包含了從降寨收攏的潰兵？”
“首級分三個戰場堆存，每堆前面都立了木牌，標註了斬獲地點。時間和驗首人姓名。俘獲將領裡包括了皇太極。莽古爾泰。阿泰。鰲拜等人，每人都編了號牌，號牌上的編號和賬冊編號對應。繳獲資有馬林親筆簽字的清冊——從戰馬到彎刀到糧草，每一筆都有經手人畫押。”黃嘉善從袖子裡出馬林隨捷報附送的後勤賬冊副本，翻開攤在方從哲面前。賬冊上用工整的館閣麻麻寫著各項繳獲資的數目，每一筆都有庫日期和經手人簽名。
方從哲把賬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擱下賬冊，抬起頭看著黃嘉善，說了八個字：“證據確鑿。但——”他沒把後半句話說出來，但黃嘉善知道他想說什麼。朝堂上盯著捷報的，不止是兵部和閣。都察院的史們會逐字逐句地挑剔捷報上的措辭，尋找任何一點誇大戰功的痕跡。戶部會揪著繳獲資的數量質疑為什麼不把戰利品全部運回北京充公。而最棘手的是——楊昭擅自更改了兵部核准的四路進軍方案，雖然打贏了，但程式上仍然是“擅改軍令”。在那些一輩子按章程辦事的文眼裡，擅改軍令和打勝仗是兩筆賬，一筆歸一筆，不能因為贏了就忽略程式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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