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什麼。碗還我。”
他把碗還了。
後來陳文卿站起來，拿出他寫了一半的樺樹皮。他說這不是史書，是他寫著玩的——《義莊紀事》。他念了其中一段。
“‘鹿角首戰，義莊百人伏擊金軍前鋒三百。勝。陣亡十二人。’”
念陣亡者名單的時候，寨子安靜下來。十二個名字，有些是綽號，有些只有姓，有些寫著“冠氏無名”。唸到最後一個的時候，陳文卿聲音啞了一下。那個名字是鹿角陣亡者裡最年輕的，十六歲，石頭。
老孫頭說了句“石頭是我那一的”，然後把柺往火堆方向點了一下，火破了沉默的那層。
不知誰先哼起了《滿江紅》的調子。調是老調，但詞被魯老伯改得一塌糊塗——他把自己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詞混進去，什麼“太行山上一碗酒”，什麼“金狗的鼻子三寸丁”。沒人笑他。因為唱到“壯志飢餐胡虜”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跟著吼。
我坐在旗杆下，看著這群人。韓鐵的胡茬上沾著饃渣，阿古抱著他那把新斧子打盹，春嫂攥著圍指節發白，陳文卿懷裡還出半截樺樹皮紙邊，瘸老孫頭拄著柺杖跟著調子跺腳。還有那些我不上名字的人——他們在看我，也在看火。寨子外面是金兵、是朝廷的背棄、是一整個冬天都不會停的風。但此刻，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蒸饃，有人靠在一起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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