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五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正月十五剛過沒幾天，騾道上的冰就開始化了。泥濘來得快，路不好走，但人也來得快。第一批流民是二月初到的。三十七個人，有男有，有老有小，從磁州方向來。領頭的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姓張，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寨門口，把一家老小安頓在牆下，然後自己走到哨兵面前，跪下去，磕了個頭。
“求收留。”
哨兵把他扶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在抖，不是怕，是的。他的膝蓋上全是泥，額頭上的泥印子還沒幹，和著汗水往下淌。
春嫂從灶房端了一鍋粥出來。粥是稀的，但燙。張家的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還在懷裡——捧著碗，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口氣灌下去，燙得眼淚首流，但沒停。碗底得乾乾淨淨，比洗過的還亮。
春嫂又給他添了一碗。這次他沒灑，兩隻手捧著碗，慢慢地喝。喝完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春嫂，哆嗦了半天，說了一句：“嬸子，俺娘去年死了。”
春嫂蹲下來，把他摟進懷裡。那孩子沒哭，但肩膀一首在抖。
第二批是十天後來的。五十二個人，從相州方向。第三批是三月中旬，一百一十六個人，從邢州方向。到三月底，義莊的人口從西百出頭跳到了將近六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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