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心途_第一章:沙窯里的光(1)

作者:普普通通的我·12天前

漠北的風總帶著砂礫的重量,把天空颳得格外高遠。阿古拉蹲在沙窯前,膝蓋上的舊羊皮襖沾著圈圈土痕,那是常年守窯留下的印記。羊皮襖的己經磨得稀疏,出裡面打了三層補丁的布里,布紋間還嵌著細碎的沙粒,像把整個戈壁的記憶都在了上。他看著祖父用赭紅的陶土出個不規則的形,指腹劃過泥坯時,留下細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碼。窯火的在祖父臉上跳,把那些皺紋裡的故事照得半明半暗——那些被風沙磨平又重新刻深的壑,藏著比戈壁更久遠的時

“這陶土得醒三天,”祖父的手糙如老樹皮,指節結著層厚厚的繭,卻帶著驚人的細膩。他從陶缸裡舀出半碗雪水,雪水是去年封凍前存的,裝在掏空的胡楊木裡,埋在沙地下三米深的地方,此刻倒出來時還帶著冰碴。祖父慢慢淋在陶土上,“黑風口的‘火泥’子烈,得用這種帶著冰氣的雪水和,不然燒出來會裂。你聞——”阿古拉湊近,果然聞到一清冽的土腥氣,混著點淡淡的鹼味,像雨後戈壁特有的氣息。祖父用掌心反覆陶土,首到土塊變得像嬰兒的皮般溫潤,“對,就是這勁,能屈能,燒出來才抗得住風沙。”

阿古拉的目落在祖父手腕上的銀鐲子上。那鐲子是去年隕石墜落時,祖父從燃燒的火球裡撿來的金屬熔片打製的。他至今記得那天的景象:正午的天空突然暗下來,一個通紅的火球拖著尾砸向黑風口,落地時的巨響震得帳篷頂的氈子都在抖。祖父瘋了似的往那邊跑,回來時手裡捧著塊還在發燙的金屬,上面佈滿蜂窩狀的氣印,像凝固的星芒。現在鐲子在火中泛著冷,與陶土的暖紅形奇妙的對照,像天與地在祖父上達了和解。阿古拉總覺得那鐲子在夜裡會發,有次起夜守窯,迷迷糊糊中似乎看見鐲子上的氣印在轉,像極了星圖上的軌跡,轉得急了,還會滲出細碎的粒,落在沙地上變會跑的星子。

“阿古拉,手。”祖父突然說。阿古拉乖乖出手掌,掌心還留著昨天幫牧民修馬鞍時磨出的繭子,邊緣泛著點。祖父挖了塊溫潤的陶土放在他掌心裡,土塊帶著雪水的涼,卻奇異地不冰手,反而像有暖意順著掌心往胳膊裡鑽。“個你心裡的星星。”祖父說著,把竹製的刻刀塞進他另一隻手裡。刻刀是用紅柳做的,刀柄被幾代人磨得油鋥亮,刀頭卻鋒利如新。

阿古拉的指尖有些發,他想起昨夜夢裡的景象——無數的葉脈從地底鑽出來,在黑暗中織網,網眼裡嵌著會呼吸的斑。斑落地時,長出了帶陶紋的駱駝刺,刺尖上掛著星星的碎片,一就化沙。那些葉脈的紋路他記得清楚,像祖父刻在陶上的星軌,又像平板電腦裡星圖的連線線,曲曲折折,卻總能在某個節點匯。他笨拙地把陶土圓團,又出五個尖角,像顆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角與角之間的凹槽深淺不一,活像被風沙啃過的石頭。有個角得太用力,塌了一塊,他慌忙想用手指補,卻越補越糟,最後那角像條斷了的尾

祖父沒說話,只是拿起他手裡的刻刀,在每個角上輕輕刻了道細紋。刻到那個塌角時,祖父特意多刻了道分叉,像條新生的枝丫。“星星有五個角,每個角都連著一條路,”祖父的聲音混著窯火的噼啪聲,帶著種煙燻過的沙啞,“有的通著過去,比如你太爺爺燒的第一窯陶,上面刻著他見過的流星;有的指著將來,比如你剛才的這顆。塌了的角不是壞了,是它想換個方向走。”阿古拉忽然發現,祖父刻的細紋,竟與他夢裡葉脈的分叉方向一模一樣,連最淺的那道都分毫不差,彷彿祖父也見過他的夢。

沙窯旁堆著半人高的柴火,都是耐燒的梭梭木,枝幹扭曲如虯龍,樹皮上還掛著乾枯的紅柳花絮。這是祖父趁著去年冬天風小的時候,在百里外的戈壁撿來的。那時阿古拉跟著去,祖孫倆推著獨車,走了三天三夜,了就嚼口雪,了就啃幹饢。有天夜裡遇到狼群,祖父把他護在獨車後,揮舞著柴刀吼了半宿,狼嗥聲和風聲混在一起,像首野的歌。“燒窯要選‘風靜日’,”祖父用柴刀把梭梭木劈均勻的小段,木茬飛濺在沙地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白痕,“風大了會把火散,燒不出‘窯變’;風停了又悶,陶土會憋出裂紋。得等那種風像貓爪撓沙子的日子,不疾不徐,剛好能把火吹進土裡。”

阿古拉蹲在柴火堆旁,數著木頭上的年。最的那段梭梭木有十七圈年,每圈都清晰可辨,其中有三圈特別窄,那是三年大旱留下的印記。他記得祖父說過,十七年前那場黑風暴,幾乎埋了半個村子,這棵梭梭木就是那年從沙堆裡刨出來的,鬚斷了大半,居然還活著。“爺爺,木頭燒了,年就沒了呀。”他著那些圈紋,忽然覺得心疼。那些圈裡藏著多場風雨,多個日夜,燒灰就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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