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釋出會還有一個半月。陸昭盯著日曆上那個紅圈，手裡的咖啡已經涼了。
提前做完了所有工作。選片、修圖、寫稿、排版、校對、審樣、再審樣，一遍，兩遍，三遍。助理說瘋了，說“你不懂”。主編在電話那頭說“夠了，不要再改了”，掛掉電話，坐在桌前，手指還擱在螢幕上，不知道該點哪裡。過去的那幾天，每天醒來就知道今天要做什麼，修哪幾張圖，改哪幾段稿，聯絡哪幾家，回覆哪幾封郵件。日子被填得滿滿當當，沒有隙去想別的。現在做完了，隙出來了，想念從隙裡湧進來，擋都擋不住。
把涼的咖啡倒掉，站在窗前。北京的天灰濛濛的，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刺眼的白，晃得眼睛疼。樓下馬路上車流不息，喇叭聲此起彼伏，有人摁了長長的兩聲，像是在罵人。看著那些車，想起雨林裡的溪水。水也是一直流，一直響，但那聲音不煩人。在木屋裡聽久了，會覺得世界很安靜。北京沒有那種安靜。北京的安靜是假的，關上門窗還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還有樓上鄰居走路的聲音，還有遠工地的打樁聲。只有所有的聲音都不會讓你覺得煩。溪水不煩，蟲鳴不煩，阿陸半夜在床角磨爪子也不煩，那才是真正的安靜。
沈淵現在在做什麼。陸昭看了看錶，下午三點。沈淵可能在巡林，也可能在溪邊洗菜，阿陸大概趴在屋頂上。那個屋頂拍過很多次，從不同角度、不同線下，但從來沒有拍夠過。阿陸趴在那裡的樣子，像一個懶得的人在曬太。忽然很想看那個畫面，不是照片裡的，是真的，是站在木屋門口親眼看到的，風吹過來，阿陸的耳朵一下，尾垂下來，在半空中慢慢地甩著。照片不夠。照片不會，不會在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忽然抬起頭，不會用那雙琥珀的眼睛看著，好像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做了一個決定。提前回去。
釋出會還有一個半月。這一個半月可以回去。回那間木屋，回那個人邊。想親口告訴沈淵專題做完了，想親口告訴釋出會的樣子，想親口說“我帶你去海邊”。想站在面前，看著的眼睛說。然後看的角慢慢彎起來。沈淵的角彎起來的時候，左邊比右邊高一點點，只有靠得足夠近才能看到。
拿起手機，開啟訂票。明天的機票，有位置，靠窗。手指在“確認預訂”上停了一下。想，沈淵不知道要回去，沈淵不會在門口等，沈淵這會兒可能在巡林，可能在一棵樹下蹲著，看地上有沒有獵者的腳印。阿陸可能跟在腳邊，也可能自己跑去追什麼東西了。木屋的門應該是關著的，灶臺是冷的，溪水還在流。明天這個時候，也許那扇門會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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