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華
我雙腿殘疾,又無子嗣傍身,仍穩坐中宮之位。 宮外人人都說,帝後伉儷情深。 但宮中人人都明白,我不過空有體面。 蘇貴妃才是皇帝蕭元的心尖寵。 一介柔弱孤苦的醫女,被破格抬成貴妃,蕭元疼她、護她。 大抵是因為多年前,她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將他冒死救回,自此落下病根。 而我這個皇後,卻和蕭元怨懟半生。 最後病死之際,他破天荒在我床頭坐了一夜,喉間發澀。 「這一生,朕欠你太多。」 「朕一直都懂,那年雪

我與藺崢做了一世夫妻。
外人都道我們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可只有我知道,他的心全給了那驕矜自恃的側室。
因宋清歡一句思念,他便可從戰場中脫身,夜奔三百里。
只為與她見一面。
面對我,他便只有一句:
「蘊兒,你身為當家主母,應當懂事大度。」
我為他操勞一生,最後也只換來他坐在我的病榻前,神色平靜地理好我的鬢髮。
「此生虧欠你良多,若有來生,我願終身只娶你一人。」
許是上天垂憐,我竟真的回到了將軍府操辦的詩宴上。
名為斗詩,實則是老夫人為藺崢相看。
在侍女要拿走我作的詩時,我打翻了硯台。
墨汁污了滿卷。
01
身旁侍女發出一聲驚呼。
四周貴女紛紛側目。
或惋惜,或嘲弄。
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麼。
這可是藺崢。
英國公的嫡幼子,十六歲領軍刀敵的少將軍。
無數京城貴女的夢中人。
人人都盼着嫁進將軍府,我倒好,將機會用墨浸了個乾淨。
藺崢也看過來。
我匆忙低下頭,不想跟他對上視線。
「無妨,」老夫人笑着開口,和煦如春風,「不過是污了一張詩箋罷了,蘊兒才情過人,再作一首便是。」
蘊兒。
這個稱呼入耳,我心頭猛地一顫。
因着藺家與沈家是故交,老夫人早早就把我列入了孫媳婦的人選。
若是前世,我肯定歡天喜地地應下來。
但此刻,我抬起頭,對上老夫人慈和的目光。
徐徐起身,行了一禮。
「老夫人仁慈寬厚,今日既是為少將軍相看,那就最講究緣分。」
「如今我污了詩箋,怕是小女福分淺薄,與少將軍無緣。」
老夫人略帶惋惜地嘆了口氣,不再強求。
與幾個夫人短暫探討後,定下了最終的人選。
是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女。
名喚孫幼清。
孫幼清臉頰緋紅,險些激動得叫出聲。
老夫人看向藺崢:
「崢兒意下如何?」
藺崢淡漠的目光在她臉上滑過去,語氣隨意:「一切聽祖母安排。」
這門親事就此定下。
不出意外的話,我與藺崢,此生再無瓜葛。
02
馬車緩緩駛出將軍府。
我的貼身丫鬟錦禾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她從小就跟了我,別人不清楚我做了什麼,她卻是門清。
「姑娘,您為何要故意打翻硯台?」
「明明......」
明明憑藉我的才能,是可以拔得頭籌,嫁給藺崢的。
前世就是這樣。
那時我的才女之名家喻戶曉。
加之我是真的心悅藺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作詩。
成了當之無愧的魁首。
可又有什麼用呢?
縱使我如何驕傲。
縱使我的詩作得再好。
縱使我眼中的愛意怎麼也藏不住。
藺崢也只是掀了掀眼皮,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回了句:「尚可。」
像今日對孫幼清一樣。
沒有興緻,沒有不耐。
只是尚可。
不像他面對宋清歡,那麼歡喜,那麼溫柔。
我掀開帘子,看了看陰下來的天。
我跟宋清歡初次相見時也是這樣的天。
當時藺崢滿眼笑意,小心護着她下了馬車。
宋清歡確實人如其名。
她一笑,讓人無端在陰雲中看到了太陽。
他向我介紹:「韻兒,這是清歡。」
他頓了頓:「我此生的摯愛。」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喉嚨哽了一下。
「那我呢?」
「我是什麼?」
藺崢不着痕迹地與我錯開視線,沒有看到我眼中的淚。
「你是我唯一的妻。」
03
他騙了我。
他已經為宋清歡昏了頭。
在宋清歡入府的第三個月,她不滿自己尷尬的身份,哭着鬧着要藺崢給她個說法。
於是藺崢決定進宮面聖。
他要交出兵權,用全部軍功為宋清歡掙來一個平妻之位。
老夫人淚眼婆娑地找上我。
她已經去勸過藺崢,無果。
「蘊兒,算我求你,崢兒心裡是有你的,你的話他能聽。」
「將軍府百年基業,不能讓那個不孝子孫為了一個女人禍害了去!」
老夫人待我是真心好的。
這個端方嚴正的老人,給了我她能給的所有。
因為她,我沒有受過婆母苛責,惡仆欺凌。
她甚至將她的一半嫁妝都給了我。
在我膝下凄涼、藺崢常年不歸的日子裡,她也曾經雙目含淚,握着我的手說:
「孩子,委屈你了。」
我沒有辦法忽視她的眼淚。
所以我去了。
我跪在細雨中,擋在藺崢身前。
藺崢神情淡漠,自上而下俯視着我,語氣失望:
「我本以為你是最懂事大度的,沒想到你也容不下清歡。」
我抬頭,細密的雨水打在我的臉上。
「我有孕了。」
藺崢怔愣在原地。
半晌才將我扶起,一臉恍惚,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小心翼翼地撫上我的肚子。
「我們的孩子?」
我點點頭。
至此藺崢轉了性,連着好幾日不再踏入宋清歡的院子半步。
對進宮的事也不再提及。
宋清歡沒能得到名分,又見不到藺崢,到底是沒沉住氣,往我的補藥里加了料。
我的孩子沒了。
老夫人查清了真相,怒極攻心。
她躺在病榻上,命人將宋清歡綁了,要將她發賣。
藺崢得知後,匆忙趕到,將宋清歡從人牙子手裡救出來。
宋清歡哭得梨花帶雨,她蜷縮在藺崢的懷裡,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哽咽着說自己只是一時糊塗。
「我只是因為太愛你了,我想生下你第一個孩子……」
「我知道我愧對於沈蘊,我不要求你趕她走了,我也不要求當你的妻子,我會乖的,能不能讓我繼續待在你身邊……」
那時藺崢已經因為赫赫軍功被封為異姓王。
為了不讓老夫人繼續刁難宋清歡,藺崢將她提為側室。
我拖着尚未痊癒的病體,去找藺崢要個說法。
他沉默良久,只是說:
「蘊兒,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別讓我為難。」
我的魂魄彷彿都抽離軀體,只剩滿心頹然無望。
我跌坐在地,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04
宋清歡當上側室後,性子愈發嬌縱。
藺崢也愈發寵她。
因為宋清歡隨手在信中寫到思念藺崢。
藺崢竟然敢在戰事中抽身,跑死了五匹馬,連夜來到宋清歡身邊。
只為陪她用了頓晚膳。
當晚藺崢來到我的房間,一身疲憊地擁我入懷。
對我許諾:「我會儘快回來陪你。」
兩月後,邊關戰事告捷。
藺崢凱旋。
迎接他的只有掛滿將軍府的白布。
宋清歡被嬌寵過了頭,竟把主意打在了老夫人身上。
她還在記恨老夫人發賣她的那件事。
仍舊是下毒。
仍舊是不入流的手段。
卻偏偏好使得要命。
我跪倒在老夫人病榻前。
她流着淚,被苦痛折磨了一夜。
喊了一夜的「娘」。
我越聽越覺得,這聲音像是我的孩子喊出來的。
她在我的肚子里待了兩個月。
化作血水那日,也在我夢裡喊了我一夜「娘」。
我握着老夫人冷下去的手,想,下一個喊娘的該是誰呢?
長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手上。
我拖着它,在整個將軍府尋找宋清歡的蹤跡。
頭髮散亂,狀若厲鬼。
無一人敢攔我。
宋清歡蜷縮在牆角,滿臉驚恐。
口中不斷求饒:
「我知道錯了,沈蘊,我知道錯了!」
「你放了我吧,我馬上就離開將軍府,我馬上就走!」
「我不跟你搶藺崢了!我不跟你搶……」
長劍徑直插入宋清歡的喉嚨,打斷了她的話語。
她面色痛苦,似有不甘:
「藺崢,不會,放,過,你......」
我抽出長劍,血液噴涌而出。
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我的臉上。
滾燙又粘膩,快意又噁心。
6
落紅之症尚且未好。
大怒大悲後,我又病倒了。
我的身子徹底垮了。
我立了書信,交代了後事。
許是上天的垂憐都有代價,讓我死前見到了藺崢。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落了淚。
「是我來晚了。」
我轉過臉去,並不想聽他懺悔。
藺崢站了許久,看了許久,想了許久,最終所有言語都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他固執地將我的臉轉向他,神色已經變得和往常一樣平靜。
散落的鬢髮被他輕輕理好,別在耳後。
「我愛錯了人,清歡並不是良配。」
「此生虧欠你良多,若有來生,我願終身只娶你一人。」
但我不願了。
若有來生,我不願再嫁他了。
7
我絞着帕子,極力忍住眼眶中的眼淚。
馬車已經來到將軍府大門前。
卻遲遲不放行。
我掀了帘子去看。
大門緊閉着,不見一個門吏。
只有一人站在迴廊下,着一身玄色長衫,身姿如松。
是藺崢。
他是認得我的馬車的。
因為世交的緣故,在詩宴之前我與藺崢已經見過幾次面。
我猶豫再三,還是下了馬車,對着藺崢遙遙行了個禮。
「天瞧着不好,還請少將軍命人將門開啟,讓臣女快些回府。」
藺崢卻不動。
他盯着我,眉頭輕蹙了一下。
「你是故意將硯台打翻的,對不對?」
8
我的心猛烈跳動了一下。
「少將軍說笑了,只是民女福薄,時運不濟罷了。」
藺崢不知是信還是不信。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最終站定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年輕時的藺崢,劍眉星目,稜角分明,皮膚是經過日晒的麥色。
眉宇間有一股少年人才有的凌厲和鋒銳,襯得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此刻正微微眯着,審視般地落在我臉上。
前世我初見這張臉時,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而現在,我只想快些逃離。
「明明前些日子你還為我寫那樣的詩,如今為什麼主動放棄?」
他語氣平淡,卻讓心頭猛地一跳。
京中女眷面對感情一事大多羞於言表。
我幹得最出格的事,也只是當著他的面寫過幾篇隱晦至極的詩文。
在這種情形下被提及,我只覺面上有些掛不住。
我抿了抿唇,終於抬頭看他。
「民女才疏學淺,不願當眾出醜。」
「才疏學淺?」
藺崢微微挑眉,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方才你作的那首詩,我遠遠看了一眼,工整得很。」
他頓了頓,一反常態地多話。
「你若是擔心家世不夠,大可不必。將軍府從不看重這些虛的。」
這話說得坦蕩,倒讓我愣了一下。
原來他年輕的時候,是會替人說話的。
就在此時,一滴雨從天而降,落在我與藺崢的中間。
我垂下眼眸。
「下雨了,天黑路滑,還請少將軍放我歸家吧。」
藺崢沉默着與我對峙。
直到又有幾輛馬車向這邊緩緩駛來,藺崢才終於喊來了門吏。
我低聲道了句謝。
上馬車時,藺崢在我身後,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正好能夠傳進我耳朵里。
「我給你三日,若你後悔,屆時來將軍府找我。」
我步子頓了一下,只當沒聽見。
9
回府的路上,雨勢漸大。
直到馬伕逐漸看不清道路,我們不得已走進臨街的客棧避雨。
我戴着帷帽,小口小口喝着薑茶。
驅散了一身的寒意。
錦禾已經將薑茶喝完,聲音卻還有些發抖:
「這雨還真是說來就來。」
我招呼店小二,想要再點一份薑茶。
卻發現他似乎被人絆住了腳步。
「竊饅頭不能算偷!竊饅頭!」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偷呢?」
我抬眼望去,隔著白紗,那人的身影隱隱綽綽的。
鬧劇還在繼續。
只見那人一手勾着店小二,哥倆好地跟他商量:
「這樣吧兄弟,古有司馬相如寫《長門賦》得黃金百斤,今有我江章台贈詩一首,換倆饅頭,你穩賺不虧!」
說完,那人不顧店小二的掙扎,指着店外的傾盆大雨:
「大雨大,雨真大,
大雨地上水花炸。
水花上面有螞蚱,
一戳一蹦躂。」
「怎麼樣,好詩吧!」
這語氣,這詩,我終於確定,眼前的仁兄是誰了。
10
前世,在宋清歡進府的第三年。
因着宋清歡的一句思念,藺崢從戰場中脫身,連夜回京。
可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
我朝軍隊主帥出逃的訊息傳到敵軍陣營。
對面單于當機立斷,將訊息在我軍軍營中擴散。
軍中人心渙散。
敵軍找準時機夜襲,一舉拿下三個城池。
此時,藺崢仍在飛奔回邊疆的路上。
眼看我朝軍隊被打得節節敗退之時,這位仁兄如天降神兵般出現了。
他帶領着一窩土匪,兩百人對三千訓練有素的士兵,贏了失去主帥指揮後的第一場戰役。
手段之下作,行為之不齒,事後讓身為史官的我爹愁得頭髮直掉。
自此之後,他在軍中威望大漲,甚至獲得了短暫的指揮權。
藺崢趕到時,他已經將城池收復,只差把敵軍驅趕回草原。
等到回京,他理所當然地被授了軍功,封了將軍。
江章台,這個名字迅速傳遍整個京城。
其實我應該感謝他的。
某種方面上來說,他對我有救命之恩。
若是真的讓那群蠻夷長驅直入,威脅到江山的穩固,陛下的安危。
身為藺崢的結髮妻子,我八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只是沒想到,這人在打仗之前竟然這麼落魄。
連個饅頭錢都付不起。
想到這,我遞給店小二幾枚銅板。
「他的饅頭錢我付了,再來碗薑湯。」
店小二眼睛都亮了。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賬本,快速翻到某頁。
「姑娘真是心善,您與這小子認識嗎?」
「既然來都來了,您看他這個月吃的六十斤米,八條魚,十斤肉,還有住宿的錢,您要不一起給結了!」
…………
我無語凝噎。
在店小二跟江章台熱切又渴望的目光中,我拿回手中的兩枚銅板,將剩下的遞過去。
「只要一碗薑湯就可以了,送到那桌。」
我給店小二指了指錦禾的方向。
店小二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應了一聲就要去後廚。
江章台猛地攔住店小二的去路。
「我不管,你把要請我吃饅頭的恩人嚇走了,你得賠我!!!」
店小二一臉絕望。
片刻後,江章台拿着剛出鍋熱氣騰騰的倆饅頭,喜滋滋坐到了我鄰桌。
他遞給我一個饅頭。
「多謝恩人,我請你吃饅頭。」
看着他眉飛色舞的神色,我一時失笑。
前世,我也曾質問過藺崢,為何偏偏對宋清歡動了心。
他沉吟片刻,打量了一下我。
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淺,卻連聲音中都帶上了愉悅:
「清歡鮮活、明快,讓人瞧着心裡舒坦。」
「跟她在一起,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是活着的。」
說著,他頓了頓,語氣略帶幾分可惜:
「你若能有她一半的討喜……」
我當時只覺得難堪。
如今看着江章台鮮活的面容,突然覺得藺崢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我們這樣兩個沉悶的人,實在不該湊在一起。
想到這,我抿了抿唇。
對着江章台搖搖頭,拒絕了他遞來的饅頭。
「我又沒付錢,算不得你的恩人。」
江章台也沒強求,開開心心地啃着兩個饅頭。
門外雨勢漸小,錦禾也已喝完了薑茶。
我向江章台告辭。
他喊住了我,拿出一把傘,橫在桌子上。
「恩人,這雨還在下,天氣也已轉涼。如若不嫌,就用這傘遮遮雨吧。」
我隔着帷幕看着他,面容尚且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從荷包里摸出幾塊碎銀,放在桌子上。
「多謝,算我買的。」
錦禾見狀,將傘拿到手裡。
江章台也不推諉,笑着目送我們出了門。
錦禾撐起傘,帶着我緩緩向馬車走去。
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站立在馬車旁的人。
「你故意污損詩箋,是為了他?」
我渾身一僵。
是藺崢。
11
四周昏暗陰沉,我又帶着帷幕,只能隱約看到藺崢高大的身形與陰沉的臉色。
見我出神,他不滿地開口:
「沈蘊,別讓我問第二次。」
我如夢初醒,下意識去尋錦禾,卻因視線模糊握住了傘柄。
藺崢面上的不耐更甚。
「告訴我,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這是民女的私事,與少將軍無關。」
我直視藺崢,「不知少將軍何故來此,雨天路滑,還請少將軍快些回府吧。」
藺崢微微側開臉,不再看我。
「祖母擔心你的安全,讓我護送你回府。」
我抿了抿唇。
「多謝老夫人關心,但民女的車伕身上也會些功夫,不敢勞煩少將軍。」
藺崢沉默了片刻,再度開口:
「我說的話是真的,三日,沈蘊,我等你三日。」
我忙將頭低下,不去看他:
「民女惶恐,還請少將軍收回成命。」
對面許久沒有動靜。
我僵在原地,等到脖子發酸,才忍不住抬頭望去。
馬車旁已經沒了人影。
只餘一把傘,靜靜地倚在馬車上。
「您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錦禾偷瞄着我的臉色,壓低聲音:
「姑娘,奴婢看得出來,少將軍對你也是有意的。」
「更何況他主動開口,要等姑娘三日。」
「姑娘也對他有情,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我搖了搖頭。
「他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錦禾聽罷,一臉為難地看向我:
「姑娘,那這傘怎麼處理,派人送回將軍府嗎?」
「什麼傘?」
我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我沒見過什麼傘,你見了?」
錦禾飛快地搖搖頭,加快腳步跟了上來。
我扯了扯嘴角。
重來一世,我不想跟藺崢再扯上一點關係。
12
馬車搖搖晃晃地啟程。
我昏昏沉沉,夢到了上輩子。
那時我纏綿病榻,臨終前盼來了最不想見到的人。
藺崢帶着滿身風沙,風塵僕僕地趕到。
他理好我的鬢髮,對着我流淚,又對着我說虧欠。
我看着藺崢,看着他的眼。
無端讓我想起了宋清歡的死狀。
當時她對我說,藺崢不會放過我。
其實她說得對,以藺崢對她的情意,確實沒理由不找我算賬。
於是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我盯着宋清歡圓睜的雙目,輕聲開口:
「我會送他下去見你。」
「讓他儘管來吧。」
所以當藺崢對我說著虧欠時,我輕輕搖頭。
「不用等到來生,你馬上就還清了。」
話音剛落,整個主屋燃燒起猛烈大火。
外面到處都是家僕驚慌失措的叫喊聲。
錦禾滿面淚痕,她一邊拿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向火焰潑去,一邊聲嘶力竭地喊「快救火」。
只有我知道,她身旁的水桶里裝的不是水,是油。
一根木頭從房梁處脫落,徑直砸向床上的我。
我閉眼,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
預想中的痛感沒有出現,有人替我擋下了這一遭。
藺崢在我耳邊低聲安慰:「別怕,蘊兒,有我在,沒事的。」
我不想睜眼,也不敢睜眼。
眼淚一滴滴流下。
我感謝老天垂憐。
讓我在死之前,能夠見證此生兩大仇人的死亡。
13
「姑娘,我們到了。」
錦禾伸手推了推我。
我猛地驚醒。
見錦禾一臉欲言又止,我抬手往臉上一摸,果然滿手淚水。
我解釋不了太多,只能避開錦禾的視線。
「只是夢到了一些往事。」
錦禾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剛進家門,爹娘哥妹就一股腦圍了上來。
錦禾跟在我身後。
小臉皺成一團,擠眉弄眼地衝著來人搖頭。
他們臉上的焦急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強裝平靜。
我娘往我頭上招呼了一下。
「你這丫頭怎麼回來的這麼晚,娘燉的肘子都快成豬皮凍了!」
小妹獃獃地抬頭,咽了咽口水:
「夏天也有豬皮凍嗎?娘!我不想吃肘子,想吃豬皮凍!」
大哥伸手捂住她的嘴,面無表情。
看着一家人的活寶,我主動開口:
「我打翻了硯台,污了詩箋。」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無措。
我爹拍拍我的肩膀,半晌憋出一句:「別難過。」
「我故意的。」
一家人目瞪口呆。
只有大哥面無表情:「幹得好。」
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我娘狠狠鬆了一口氣,上前作勢要擰我的耳朵。
我順勢鑽進她懷裡。
嬉笑間,淚水再也憋不住了。
前世,因着藺崢經年累月在外打仗,我的肚子很久都沒動靜。
儘管有老夫人護着,婆母也少不了要擺臉色,外人也少不了要嚼舌根。
連帶着家人也落人口舌,再不敢與他們輕易相見。
我身邊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親人相伴了。
我想說我過得不好。
我想告訴他們我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頭。
我所嫁非良人。
我悔恨終生。
但我不能。
無數委屈,無數後怕,無數言語,無法傾訴,無處安放。
我只能像當初老夫人一樣,像我夢裡的孩子一樣,嘶啞着喊着娘。
14
我在家中躲了三日。
三日後,將軍府與侍郎家的婚事還未公布。
我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問。
交好的姐妹已經明裡暗裡打探過我多次。
我不想讓她們多心,思慮再三,還是應了詩會的請帖。
卻沒想到在這會上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當朝長公主。
她的身世不同尋常。
當今聖上剛登基那會兒,朝野並不安寧。
聖上御駕親征,為安撫朝廷,他對外宣稱剛出生的長公主是皇子,將她立為儲君。
這一立就立了十四年。
上至朝廷官員,下至平民百姓,無一人不說太子龍章鳳姿,卓爾不群,堪稱大統。
直到宮宴上,癸水染了朝服。
太子成了長公主。
從此不問朝政,整日沉迷詩會雅集。
長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襦裙,髮髻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繁複的裝飾,卻偏偏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氣度。
我面向主座,跪地行禮。
長公主將我扶起,笑着打量:
「早聽聞沈史官的女兒在京城中素有才名,今日一見,果然氣質不凡。」
我斂眉低首,態度恭敬:
「民女不敢。」
長公主淺笑兩聲:
「既是來作詩的,就不必拘那些虛禮,大家以姐妹相稱便好。」
我跟着一群貴女一齊謝恩。
席面上,長公主設了個彩頭。
詩句拔得頭籌者得。
一群貴女拿出看家本事,寫的詩句個頂個的爭奇鬥豔。
這勁頭絲毫不亞於將軍府賞花宴爭藺崢的架勢。
我暗自思量片刻,想出了緣由。
長公主要設女官的訊息,如今應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15
前世這個時候,我已與藺崢定了親。
知曉長公主要挑選合適的女官人選後,我也沒有來參加詩會。
畢竟就算當選,在與藺崢成親後我也要辭官,在將軍府操持內外事務。
因着將軍府遲遲沒有上門提親,孫幼清也被邀請。
她在我身旁落座,身旁侍女為她細細研墨。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
但其實我與孫幼清的關係是不錯的。
在詩會上的明爭暗鬥中,我們對彼此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孫幼清理好宣紙。
「想什麼呢?」
「沒什麼,」我微微側頭,壓低聲音,「只是在想今日這彩頭,落在誰身上都不意外。」
我這話不是託辭。
落座前,我暗暗掃了一眼四周。
戶部侍郎家的孫幼清、禮部侍郎家的陳姑娘、翰林院掌院的嫡長女……
幾乎把京城裡有頭有臉的貴女一網打盡了。
人比先前為藺崢相看的詩宴還多。
孫幼清掩唇一笑,湊得更近了些。
「你少來這套。旁人不知道你的底細,我還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語氣裡帶着幾分促狹:
「別的不說,就憑你那份才情,今日若是輸了,我都不答應。」
我心裡一暖。
前世嫁入將軍府後,為了當好那個懂事大度的主母,我漸漸疏遠了從前的閨中密友,整日圍着藺崢轉。
如今想來,真是蠢得可以。
我彎了彎唇角,沒有過多推辭。
「那就承你吉言了。」
孫幼清的嘴許是開了光。
我當真拔得了頭籌。
侍女將彩頭放在托盤上,呈在我面前。
是一隻上好的紫毫。
「這是今年才供的御筆,我好容易才向父皇求了這一根。」
長公主笑着開口。
我連忙跪地,千恩萬謝。
周圍貴女向我投來艷羨的目光,紛紛向我道賀。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真正的獎賞還在後面。
果不其然,馬車還未行出公主府,就有一群人攔住了去路。
領頭的嬤嬤笑得得體,朗聲開口:
「沈姑娘才思敏捷,文采斐然,長公主對您的詩讚嘆不已。」
「特請姑娘移步,探討詩文。」
16
我下了馬車,斂眉低首跟在嬤嬤後面。
通報後,嬤嬤將我引進門。
長公主坐在蒲團上,神情泰然。
她的五官生得很美。
但美得不像尋常女子那般柔婉,反而帶着幾分鋒利的英氣,彷彿骨子裡還留着做了十四年太子時養出來的威嚴。
她見了我,露出幾分笑意。
「坐。」
我不敢再看,跪地謝了恩。
長公主嘆了口氣,親自將我扶起。
「我要設女官的事,雖未擺在明面上,但應已不是秘密。」
她直視我的眼睛,目光溫柔又堅定。
「這條路註定不會是坦途,你可願與我同行?」
我鼻頭一酸。
她是個很好的人。
長公主暴露女兒身後,奪嫡押寶只出現在幾位皇子之間。
上輩子,藺崢押了三皇子。
得到三皇子的鼎力相助後,藺崢在今後的戰爭中沒了後顧之憂,屢建戰功。
三皇子在朝中替他周旋糧草、兵器、援軍,要什麼給什麼,比任何一位將領得到的支援都多。
再過三個月,匈奴來犯的密函就會被送到御前。
藺崢將會率軍出征,艱難地打上兩年的仗。
直到三皇子獻上新兵器,戰況才逐漸明朗起來,直至將匈奴逐出邊疆。
但無人知曉,匈奴來犯的起因,是三皇子與其勾結。
匈奴拿到邊境六州軍形圖後大肆進犯,直搗黃龍。
即使藺崢驍勇善戰,有勇有謀,也不敵開了天眼的蠻夷。
在拿下六州後,他們並不打算遵守與三皇子的約定,仍舊向京城逼近。
在那個死亡不知道何時降臨的時候。
京城的城門處,日夜堅守的從來不是三皇子。
而是長公主。
她一個女子,沒有兵權,沒有聖眷。
不得已變賣了長公主府產業,招募義軍,親自披甲上城,守着那道搖搖欲墜的城門。
她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匈奴生性殘暴,每到一處都是生靈塗炭,人間煉獄。
這是一個巨大的命運岔路口。
無數人失去了生命,親眷,好友,摯愛。
幕後真兇的三皇子坐上了龍椅。
披堅執銳的長公主上山修了佛。
而我,在戰事結束後,站在家門日夜盼望。
盼來了被封為異姓王的藺崢站在馬車前,將宋清歡迎進了府。
我躬身叩地,向長公主行了大禮。
「知遇之恩,民女必當銜環相報。」
「只是還有一事,民女要稟告公主。」
17
我將三皇子通敵的事情掐頭去尾,刪刪減減講給了長公主聽。
她眉眼低沉,沉吟半晌,聲音嘶啞:
「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仍伏地,一動不敢動。
「民女所言句句屬實,此刻那匈奴人已拿到軍行圖,公主若是不信,可派人去驗庫中軍行圖的真假。」
長公主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久久都未撤去。
過了許久,她吐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我閉了閉眼。
從公主府出來時,天邊已出現晚霞。
我望着滿天彩雲,問自己,我做對了嗎?
我不知道。
但我想,我也不算枉費這來生。
冊封女官的懿旨很快到了府上。
我跪地接了旨,成了掌管宮中內務的女官。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就像聖上對長公主一樣。
長公主雖已不是太子,可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影響。
可論才能、論??襟、論對朝政的見地,那幾位皇子加在一起,都不如她。
當今聖上不是不知道這一點。
他只是下不了決心。
立一個女子為皇太女,這是從古至今從未有過的事。
朝臣們不會答應,宗室們不會答應,天下人也未必會答應。
但長公主的才能確實蓋過了其他皇子。
所以聖上不會幹涉長公主開辦詩會,但嚴令禁止長公主參與朝政。
不會拒絕長公主設立女官,但也只許女官管理內務。
當晚,將軍府的賀禮就送到了沈府。
最顯眼的地方,放着一封信,裡面是一首詩。
同我之前給藺崢寫的詩一樣,訴說著隱晦至極的情意。
我讓錦禾拿去燒了。
很快,公主府也遞來了請柬。
長公主從小學習的之乎者也讓她干不出謀逆的不齒之事。
但這不代表她沒有野心。
誅逆臣,清君側,是她為數不多的機會。
她不會坐以待斃。
只是我沒想到,長公主最後選定的人,會是江章台。
18
「好運來,福氣大,
順風順水萬事達。
喜事圍着身邊趴,
處處笑哈哈。」
「怎麼樣,江大人,我這首詩作得不錯吧?」
江章台眼睛亮亮的,滿臉期待看着我。
我側過臉去,當做沒聽見他的話。
「為什麼是他?」
我問長公主。
後者笑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家中世代行商,腦子活絡,有功夫在身上,手段又下作,很適合對付那些蠻夷。」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江章台。
他不自在地挺直了脊背。
「他不是已經吃不起飯了嗎?」
長公主淡定的的看了我一眼。
「他家是皇商,沒有吃不起飯的道理。」
「只是他前些日子發了瘋,非要嚷嚷着當個讀書人,整日在賬本上作詩,被他爹丟出家門了。」
我想起他作的那些詩,確實應該將他丟出去。
等到所有事情都商議完畢,我跟江章台一齊離開。
江章台一直目送我上了馬車。
我終是沒忍住,掀開帘子問他:
「你為何突然想作詩?」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又斂下眼瞼。
「遇到了個很好的人,想變得跟她一樣好。」
一向厚臉皮的人此時竟顯得有幾分羞赧。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你能教我寫詩嗎?」
我將帘子放下。
「等你打贏了仗再說吧。」
19
一切都很順利。
長公主暗中籌謀,緊盯邊疆。
在匈奴做出動作的時候,她的人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將訊息呈給聖上。
聖上震怒,派藺崢率兵出征。
卻因軍形圖在蠻夷手中,藺崢帶領的軍隊節節敗退。
就在這時,混在軍隊里當小兵的江章台初露頭角。
他帶領着同樣偽裝成小兵的,公主府暗中培養的精銳,以少勝多,在一個小首領嘴裡得到了三皇子通敵的真相。
人和密函一齊被送回京城。
聖上震怒,當即下令關押三皇子,緊急修改軍隊布防。
自此攻守易勢,匈奴被驅趕出了邊境。
慶功宴結束後,長公主找上我。
她飲了不少酒,眼中含淚。
「為了不讓父皇懷疑,我眼看着兩城百姓白白送了命。」
「沈蘊,你說,若我真的坐到了那個位置,我會是一個賢明的君主嗎?」
我沉默了許久。
我無法告訴她,前世不止兩個城池的百姓送了命。
我也沒有立場,替那些丟了命的百姓寬慰她已經做得很好,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只是靜靜地陪着她,看着她的眼淚落下。
審判着她,也審判着我。
我只能祈求,等到長公主榮登大寶,能夠讓更多的百姓不再挨餓受凍,能夠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至少上輩子,她至死都在想着百姓。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20
不久之後,聖旨下達。
三皇子被貶為庶人,關進宗人府。
江章台被封為將軍。
藺崢被授了封號。
奪嫡最大競爭者的退出,讓各家心思都活絡起來。
朝中都在暗中觀察,誰會是最有潛力的人選。
在這種節骨眼上,誰也沒想到,藺崢第一個給長公主遞了投名狀。
藺崢解了佩劍,撩袍跪在階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勁裝,沒有戴冠,發束得極緊,露出一向冷淡的臉。
長公主站在檐下,語氣平淡:
「你投靠本宮,是想得到什麼?」
「末將不求得到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末將只想問殿下一句。」
藺崢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若匈奴來犯,殿下可會棄城而逃?」
長公主不躲不避,直直回望過去,語氣堅定又有力:
「絕不。」
藺崢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他俯身,額頭觸地:
「如此,便夠了。」
我在屋裡,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藺崢不是一個好丈夫。
上輩子他為了宋清歡棄戰事而不顧,也算不上一個好將軍。
但此時藺崢跪在長公主面前,卻是滿心為了百姓。
我眸子暗了暗。
算算日子,已經快到藺崢與宋清歡相遇的時候。
現在藺崢人在京城,怕是這輩子也遇不到他的摯愛了。
我將茶盞放下,心中最後一點漣漪也平靜下去。
坐在對面的江章台見我飲好了茶,忙將剛作的詩遞給我,讓我點評。
我看着那紙,有些不想接。
江章台被封了將軍那晚,他爹就把他捆了回去。
據說揍了一夜。
第二天,江章台頂着紅腫的臉頰,一瘸一拐地送了我一盒紫毫。
第三天,江章台臉上的傷已經完全恢復,蹦蹦跳跳地給了我一株珊瑚,問就說是束修之禮。
……
時間一長,傻子也能看出來他是什麼意思。
我到底是沒接過那張紙。
江章檯面露失望,又馬上掛上笑容。
「你等明天,明天我一定作出更好的詩!」
我看着他,搖了搖頭。
「我已向公主請旨,待她事成,我就要啟程遊歷,體察民情。」
江章台咬了咬唇,眼中蒙上一層薄霧。
他慌亂地撇過頭:
「那我給你找個最大最平穩的馬車。」
我失笑,將他的頭掰正。
「我是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他呆住了。
21
三個月後,我跟江章台成了親。
長公主親自前來祝賀。
許多已經當上女官的熟悉面孔跟在她身後。
我坐在洞房裡,掀了蓋頭吃晚飯。
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我忙將蓋頭重新蓋上。
門被開啟,來人徑直來到我面前。
見那人遲遲沒有動作,我忍不住開口:
「江章台?」
蓋頭被挑開,露出了一張意料之外的臉。
是藺崢。
我驚呼一聲,「怎麼是你?」
藺崢面色陰沉,向我逼近。
「為什麼不是我?」
「明明你該是我的妻。」
聽到這話,我恍然。
藺崢也回來了。
我後退幾寸,眼睛斜向窗戶。
「既然你想起來了,為什麼不去找宋清歡,來我這裡做甚?」
藺崢停下腳步,語氣晦澀:
「我說過,今生願只娶你一人。」
「更何況,她已成了別人的妻。」
我被氣笑。
「你睜開眼看看我身上的喜服,我也已是別人的妻了!」
「請將軍自重!」
藺崢突然發作,上前拉住我的手腕。
「你嫁給他,」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腔里擠出來的,「你居然嫁給了他。」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
「我為什麼不能嫁給他?」
「因為你心裡沒有他!」
「那我心裡該有誰?」我冷笑一聲,「該有你藺崢嗎?我幾時說過我心悅於你?」
他愣住了。
「可,你寫給我的那些詩……」
「你也不是也給我寫了?」我嘲諷出聲,「最後還不是對我說遇到了此生摯愛?」
「如今我也遇到了,藺將軍不該恭喜我嗎?」
藺崢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很久很久。
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道漸松。
似乎終於明白,我對他再無一分情意。
我趁機抽出了手。
看着藺崢緩步走到門前。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中閃過脆弱與不甘。
我並未開口,看着藺崢出了門。
過了一會,頭髮凌亂的江章台推門而入。
他沒提,我也就裝作沒聽到方才屋外的打鬥聲。
「江章台,」我仰起臉看他,聲音有些啞,「你娶我,後悔嗎?」
他愣了愣,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將頭埋在我頸間,嘆了口氣。
「沈蘊。」
「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22
長公主登基後,藺崢自請駐守邊疆。
江章台跟着我體察民情。
他坐在新找來的又大又平穩的馬車裡,對着我念他的新詩。
「中意人,氣韻華,
眉眼盈盈似繁花。
日日心頭常牽挂,
偏愛自生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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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站在檐下,語氣平淡:「你投靠本宮,是想得到什麼?」「末將不求得到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末將只想問殿下一句。」藺崢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若匈奴來犯,殿下可會棄城而逃?」長公主不躲不避,直直回望過去,語氣堅定又有力:「絕不。」藺崢臉上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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