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恣握著那張紙。片刻之後，把手進帆布袋裡，到那個牛皮紙信封——裴矜姝上次給的、裡面裝著三版被淘汰的展陳方案。把信封拿出來，從裡面出一張摺疊的圖紙。是裴矜姝畫的第二版遮簾方案，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數字：27。那是畫了第七版之後淘汰的第二版。沈恣把這張圖紙翻過來，用自己隨帶的馬克筆在背面寫了一個數字：27。
把這頁紙撕下來，遞給裴矜姝。裴矜姝低頭看了一眼。“27？”
“你淘汰了七版方案，最後用的是第八版。但如果沒有前面那七版，你到不了第八版。”沈恣說，“你在第八版的圖紙上籤了‘已核’。那這第二版，也該留一個位置。下次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時候，翻過來看這個數字。”
裴矜姝看著那張紙。安檢口的廣播在催最後一批登機的乘客，周圍人來人往，只有站在隊伍前面，低頭看著一張寫著數字的舊圖紙。把圖紙摺好，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裡。然後抬起頭，下微微揚起，脊背直，說：“文創二期完工之後的稜鏡專題，你讓秦老師把我的名字放在你後面。”不是因為你比我強，是因為排在前面的那個人要讓出半個位。
沈恣看著消失在安檢通道盡頭。裴矜姝沒有回頭。的登機箱子在潔的地面上碾過，發出輕微的、均勻的聲響，和的腳步聲一樣，不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從容。但在通道盡頭，拐彎之前，抬手把襯衫袖口上那道洗不掉的灰印折了一下，遮住了。然後拐了個彎，不見了。
沈恣站在安檢口外面，站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開啟微信，找到裴矜姝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是昨晚那四個字——“明天走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只打了四個字：“已核。27。”傳送完，把手機放進口袋，轉往機場出口走去。走了幾步，手機震了一下。裴矜姝回了一個字：“句號。”
沈恣停下腳步，看著那個孤零零的標點符號。不是“知道了”，不是“謝謝”，不是任何一句寒暄。是一個句號。和之前在朋友圈回覆的那個句號一樣——我收到了，我記住了。然後沈恣把那個句號截圖存進手機裡一個單獨的相簿，和巷口那盞路燈的照片放在一起。
大暑的傍晚，沈恣一個人去了老城區。巷口那盞路燈還沒亮，天還很足。站在燈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裴矜姝簽了“已核”的記錄表。把那張紙折很小的一塊，放進燈柱底座那個被歲月磨得圓潤的鑄鐵檢修口裡。不為什麼。只是覺得這盞燈陪了這麼多年，也知道今天送走了一個不算是朋友、但比朋友更重的人。一個對手。一個和一樣膝蓋上有灰的人。一個在館展廳裡說過“他們說的都不算”的人。把檢修口的小鐵門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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