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
太行山像一頭蟄伏的巨，將龐大的軀橫亙在天地之間。山脊上覆著厚厚的雪，雪面被風颳得如鏡，在暮中泛著冷白的微。山腳下，褚飛燕的人馬已經退到了那裡，營帳連綿數十里，從山坳一直鋪展到平原的邊緣。火亮著，映紅了半邊天際，可那火已經不像前幾日那樣明亮了——糧草被燒，軍中缺糧，士卒疲憊，連火把都點不起幾支了。遠遠去，那些火疏疏落落的，東一團西一團，像是在風中搖曳的鬼火，忽明忽暗，隨時都會滅。
風從太行山上刮下來，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那風裡有鐵鏽的氣味，混著馬糞和爛泥的酸臭，還有一說不上來的腥氣——是。流得太多了，滲進土裡，把泥土都染了暗紅。雪落在上面，蓋了一層，可那腥味蓋不住，順著風飄過來，鑽進人的鼻子裡，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剜著心肺。
張鼎站在帥帳前，著遠那片暗淡的火，了很久。
他的鐵甲上全是裂痕。口的甲葉缺了兩片，出裡面的皮襯，皮襯上沾著幹了的漬，黑乎乎的，像一塊塊幹了的墨。那是昨天激戰時留下的——一個黃巾兵的長矛捅穿了他的甲葉，他手攥住矛杆，將那人拽了過來，一刀劈在面門上。噴了他一，熱乎乎的，可現在那已經涼了，凝在甲片上，邦邦的，像一層乾了的漆。
他的頭盔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也許是衝鋒時被哪個黃巾兵拽掉了，也許是後來自己隨手扔了，他記不清了。頭髮散地披在肩上，幾縷碎髮被粘在一起，邦邦地在額角。臉上滿是汙，跡已經幹了，糊在臉上，繃繃的，扯得皮生疼。乾裂了，裂了好幾道口子，往外滲著，舌尖一，鹹津津的，還帶著一鐵鏽味。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攥得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蜿蜒著。那把刀是郡府武庫配發的環首刀，刀長三尺有餘，刀背厚實，刀鋒經過多次淬火，刃口閃著暗沉沉的寒。可此刻那寒被糊住了，刀刃上滿是缺口，刀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像是什麼利劈在上面留下的。刀柄的纏繩鬆了，出一截木柄，木柄上沾著黑紅的漬，分不清是誰的。
他的甲冑下面是兩層襜褕，裡層是麻布中，外層是厚繭綢面襜褕，本應是青灰的，可此刻已經被浸了，變了難看的棕黑。腰間繫著一條革帶，革帶上掛著刀和箭囊，箭囊裡只剩下三支箭，箭羽上沾著，已經了，支稜著像一把枯草。腳下的靴子是牛皮製的，靴底磨得快要了，靴面上糊著厚厚一層泥漿，泥漿裡裹著碎草和塊，邦邦的，走起路來硌得腳底板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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