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_第三十四回 獻芳樽內室乞恩 受私賄後庭說事(2)

作者:蘭陵笑笑生·2025-05-14

四家父兄都慌了,會在一中一個說道:“也不消再央吳千戶,他也不依。我聞得人說,東街上住的開綢絹鋪應大哥兄弟應二,和他契厚。咱不如湊了幾十兩銀子,封與應二,教他替咱們說說,管極好。”於是車淡的父親開酒店的車老兒為首,每人拿十兩銀子來,共湊了四十兩銀子,齊到應伯爵家,央他對西門慶說。伯爵收下,打發眾人去了。他娘子兒便說:“你既替韓夥計出力,擺佈這起人,如何又攬下這銀子,反替他說方便,不惹韓夥計怪?”伯爵道:“我可知不好說的。我別自有。”因把銀子兌了十五兩,包放袖中,早到西門慶家。西門慶還未回來。伯爵進廳上,只見書正從西廂房書房出來,頭帶瓦楞帽兒,撇著金頭蓮瓣簪子,上穿著蘇州絹直掇,玉紗兒,涼鞋淨。說道:“二爹請客位坐。”兒後邊拿茶去,說道:“小廝,我使你拿茶與應二爹,你不,且耍子兒。等爹來家,看我說不說!”那小廝就拿茶去了。伯爵便問:“你爹衙門裡還沒來家?”書道:“剛才答應的來,說爹衙門散了,和夏老爹門外拜客去了。二爹有甚話說?”伯爵道:“沒甚話。”書道:“二爹前日說的韓夥計那事,爹昨日到衙門裡,把那夥人都打了收監,明日做文書還要送問他。”伯爵拉他到僻靜,和他說:“如今又一件,那夥人家屬如此這般,聽見要送問,都害怕了。昨日晚夕,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三跪著央及我,教對你爹說。我想我已是替韓夥計說在先,怎又好管他的,惹的韓夥計不怪?沒奈何,教他四家了這十五兩銀子,看你取巧對你爹說,看怎麼將就饒他放了罷。”因向袖中取出銀子來遞與書。書開啟看了,大小四錠零四塊。說道:“既是應二爹分上,他再拿五兩來,待小的替他說,還不知爹肯不肯。昨日吳大舅親自來和爹說了,爹不依。小的虼蚤臉兒——好大面皮!實對二爹說,小的這銀子,不獨自一個使,還破些鈔兒,轉達知俺生哥的六娘,繞個彎兒替他說,才了他此事。”伯爵道:“既如此,等我和他說。你好歹替他上心些,他後晌些來討回話。”書道:“爹不知多早來家,你教他明日早來罷。”說畢,伯爵去了。

這書把銀子拿到鋪子,鎦下一兩五錢來,教人買了一罈金華酒,兩隻燒鴨,兩隻,一錢銀子鮮魚,一肘蹄子,二錢頂皮果餡餅兒,一錢銀子的搽穰捲兒,送到來興兒屋裡,央及他媳婦惠秀替他整理,安排端正。那一日,潘金蓮不在家,從早間就坐轎子往門外潘姥姥家做生日去了。書使畫兒用方盒把下飯先拿在李瓶兒房中,然後又提了一罈金華酒進去。李瓶兒便問:“是那裡的?”畫道:“是書哥送來孝順孃的。”李瓶兒笑道:“賊囚!他怎的孝順我?”良久,書兒進來,見瓶兒在描金炕床上,引著玳瑁貓兒和哥兒耍子。因說道:“賊囚!你送了這些東西來與誰吃,”那書只是笑。李瓶兒道:“你不言語,笑是怎的說?”書道:“小的不孝順娘,再孝順誰!”李瓶兒道:“賊囚!你平白好好的,怎麼孝順我?你不說明白,我也不吃。”那書把酒開啟,菜蔬都擺在小桌上,教迎春取了把銀素篩了來,傾酒在鍾,雙手遞上去,跪下說道:“娘吃過,等小的對娘說。”李瓶兒道:“你有甚事,說了我才吃。不說,你就跪一百年,我也是不吃。”又道:“你起來說。”那書於是把應伯爵所央四人之事,從頭訴說一遍:“他先替韓夥計說了,不好來說得,央及小的先來稟過娘。等爹問,休說是小的說,只假做花大舅那頭使人來說。小的寫下個帖兒在前邊書房,只說是娘遞與小的,教與爹看。娘再加一言。況昨日衙門裡爹已是打過他,爹胡做個斷,放了他罷,也是老大的騭。”李瓶兒笑道:“原來也是這個事!不打,等你爹來家,我和他說就是了。你平白整治這些東西來做什麼?”又道:“賊囚!你想必問他起發些東西了,”書道:“不瞞娘說,他送了小的五兩銀子。”李瓶兒道:“賊囚!你倒且是會排鋪賺錢!”於是不吃小鍾,旋教迎春取了個大銀衢花杯來,先吃了兩鍾,然後也回斟一杯與書吃。書道:“小的不敢吃,吃了快臉紅,只怕爹來看見。”李瓶兒道:“我賞你吃,怕怎的!”於是磕了頭起來,一吸而飲之。李瓶兒把各樣嘎飯揀在一個碟兒裡,教他吃。那小廝一連陪他吃了兩大杯,怕臉紅就不敢吃,就出來了。到了前邊鋪子裡,還剩了一半點心嘎飯,擺在櫃上,又打了兩提壇酒,請了傅夥計、賁四、陳敬濟、來興兒、玳安兒。眾人都一陣風捲殘雲,吃了個淨。就忘了教平安兒吃。

那平安兒坐在大門首,把谷都著。不想西門慶約後晌從門外拜了客來家,平安看見也不說。那書聽見喝道之聲,慌的收拾不疊,兩三步叉到廳上,與西門慶接服。西門慶便問:“今日沒人來?”書道:“沒人。”西門慶服,摘去冠帽,帶上巾幘,走到書房坐下。書兒取了一盞茶來遞上,西門慶呷了一口放下。因見他面帶紅,便問:“你那裡吃酒來?”這書就向桌上硯臺下取出一紙柬帖與西門慶瞧,說道:“此是後邊六娘小的到房裡,與小的的,說是花大舅那裡送來,說車淡等事。六娘教小的收著與爹瞧。因賞了小的一盞酒吃,不想臉就紅了。”西門慶把帖觀看,上寫道:“犯人車淡四名,乞青目。”看了,遞與書,分咐:“放在我書篋,教答應的明日衙門裡稟我。”書一面接了放在書篋,又走在旁邊侍立。西門慶見他吃了酒,臉上出紅白來,紅馥馥兒,著一口糯米牙兒,如何不。因囑咐他:“要吃酒,只怕糟了臉。”書道:“爹分咐,小的知道。”兩個在屋裡正做一。忽一個青人,騎了一匹馬,走到大門首,跳下馬來,向守門的平安作揖,問道:“這裡是問刑的西門慶老爹家?”那平安兒因書不請他吃東道,把頭子撅著,正沒好氣,半日不答應。那人只顧立著,說道:“我是帥府周老爺差來,送轉帖與西門老爹看。明日與新平寨坐營須老爹送行,在永福寺擺酒。也有荊都監老爹,掌刑夏老爹,營裡張老爹,每位分資一兩。逕來報知,累門上哥稟稟進去,小人還等回話。”那平安方拿了他的轉帖後邊,打聽西門慶在花園書房,走到裡面,轉過鬆牆,只見畫兒在窗外臺基上坐的,見了平安擺手兒。那平安就知西門慶與書幹那不急的事,悄悄走在窗下聽覷。半日,只見書出來,與西門慶舀水洗手,看見平安兒、畫兒在窗子下站立,把臉飛紅了,往後邊拿去了。平安拿轉帖進去,西門慶看了,取筆畫了知,分咐:“後邊問你二孃討一兩銀子,教你姐夫封了,付與他去。”平安兒應諾去了。

拿了水來,西門慶洗畢手,回到李瓶兒房中。李瓶兒便問:“你吃酒?教丫頭篩酒你吃。”西門慶看見桌子底下放著一罈金華酒,便問:“是那裡的?”李瓶兒不好說是書兒買進來的,只說:“我一時要想些酒兒吃,旋使小廝街上買了這壇酒來。開啟只吃了兩鍾兒,就懶待吃了。”西門慶道:“阿呀,前頭放著酒,你又拿銀子買!前日我賒了丁蠻子四十壇河清酒,丟在西廂房。你要吃時,教小廝拿鑰匙取去。”李瓶兒還有頭裡吃的一碟燒鴨子、一碟、一碟鮮魚沒,教迎春安排了四碟小菜,切了一碟火薰,放下桌兒,在房中陪西門慶吃酒。西門慶更不問這嘎飯是那裡,可見平日家中用,這樣東西無日不吃。西門慶飲酒中間想起,問李瓶兒:“頭裡書拿的那帖兒是你與他的?”李瓶兒道:“是門外花大舅那裡來說,教你饒了那夥人罷。”西門慶道:“前日吳大舅來說,我沒依。若不是,我定要送問這起。既是他那裡分上,我明日到衙門裡,每人打他一頓放了罷。”李瓶兒道:“又打他怎的?打的那雌牙。甚麼模樣!”西門慶道:“衙門是這等衙門,我管他雌牙不雌牙。還有比他貴的。”李瓶兒道:“我的哥哥,你做這刑名,早晚公門中與人行些方便兒,也是你個騭,別的不打,只積你這點孩兒罷。”西門慶道:“可說什麼哩!”李瓶兒道:“你到明日,也要拶打人,得將就將就些兒,那裡不是積福。”西門慶道:“公事可惜不的兒。”

兩個正飲酒中間,只見春梅掀簾子進來。見西門慶正和李瓶兒兒吃酒,說道:“你每自在吃的好酒兒!這咱晚就不想使個小廝接接娘去?只有來安兒一個跟著轎子,隔門隔戶,只怕來晚了,你倒放心!”西門慶見他花冠不整,雲鬢蓬鬆,便滿臉堆笑道:“小油兒,我猜你睡來。”李瓶兒道:“你頭上挑線汗巾兒跳上去了,還不往下拉拉!”因讓他:“好甜金華酒,你吃鍾兒。”西門慶道:“你吃,我使小廝接你娘去。”那春梅一手按著桌兒且兜鞋,因說道:“我才睡起來,心裡惡拉拉,懶待吃。”西門慶道:“你看不出來,小油吃好酒兒!”李瓶兒道:“左右今日你娘不在,你吃上一鍾兒怕怎的?”春梅道:“六娘,你老人家自飲,我心裡本不待吃,俺娘在家不在家便怎的?就是娘在家,遇著我心不耐煩,他讓我,我也不吃。”西門慶道:“你不吃,喝口茶兒罷。我使迎春前頭個小廝,接你娘去。”因把手中吃的那盞木樨芝麻薰筍泡茶遞與他。那春梅似有如無,接在手裡,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說道:“你不要教迎春去。我已了平安兒在這裡,他還大些。”西門慶隔窗就平安兒。那小廝應道:“小的在這裡伺候。”西門慶道:“你去了,誰看大門?”平安道:“小的委付棋兒在門上。”西門慶道:“既如此,你快拿個燈籠接去罷。”

平安兒於是逕拿了燈籠來迎接潘金蓮。迎到半路,只見來安兒跟著轎子從南來了。原來兩個是抬轎的,一個張川兒,一個魏聰兒。走向前一把手拉住轎扛子,說道:“小的來接娘來了。”金蓮就平安兒問道:“是你爹使你來接我?誰使你來?”平安道:“是爹使我來倒!是姐使了小的接娘來了。”金蓮道:“你爹想必衙門裡沒來家。”平安道:“沒來家?門外拜了人,從後晌就來家了。在六娘房裡,吃的好酒兒。若不是姐旋了小的進去,催著拿燈籠來接娘,還早哩!小的見來安一個跟著轎子,又小,只怕來晚了,路上不方便,須得個大的兒來接才好,小的才來了。”金蓮又問:“你來時,你爹在那裡?”平安道:“小的來時,爹還在六娘房裡吃酒哩。姐稟問了爹,才打發了小的來了。”金蓮聽了,在轎子半日沒言語,冷笑罵道:“賊強人,把我只當亡故了的一般。一發在那婦屋裡睡了長覺罷了。到明日,只長遠倚逞那尿胞種,只休要晌午錯了。張川兒在這裡聽著,也沒別人。你腳踏千家門、萬家戶,那裡一個才尿出來的孩子,拿整綾緞尺頭裁裳與他穿?你家就是王十萬,使的使不的?”張川兒接過來道:“你老人家不說,小的也不敢說,這個可是使不的。不說可惜,倒只恐折了他,花麻痘疹還沒見,好容易就能養活的大?去年東門外一個大莊屯人家,老兒六十歲,見居著祖父的前程,手裡無碑記的銀子,可是說的牛馬群,米糧無數,丫鬟侍妾群,穿袍兒的邊也有十七八個。要個兒子花看樣兒也沒有。東廟裡打齋,西寺裡修供,舍經施像,那裡沒求到?不想他第七個房裡,生了個兒子,喜歡的了不得。也像咱當家的一般,日如同掌兒上看擎,錦繡窩兒裡抱大。糊了三間雪兒的房,買了四五個養娘扶持。日見了風也怎的,那消三歲,因出痘疹丟了。休怪小的說,倒是潑丟潑養的還好。”金蓮道:“潑丟潑養?恨不得日金子兒裹著他哩!”平安道:“小的還有樁事對娘說。小的若不說,到明日娘打聽出來,又說小的不是了。便是韓夥計說的那夥人,爹衙門裡都夾打了,收在監裡,要送問他。今早應二爹來和書兒說話,想必了幾兩銀子,大包子拿到鋪子裡,就便鑿了二三兩使了。買了許多東西嘎飯,在來興屋裡,教他媳婦子整治了,掇到六娘屋裡,又買了兩瓶金華酒,先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邊鋪子裡,和傅二叔、賁四、姐夫、玳安、來興眾人打夥兒,直吃到爹來家時分才散了。”金蓮道:“他就不讓你吃些?”平安道:“他讓小的?好不大膽的蠻奴才!把娘每還不放在心上。不該小的說,還是爹慣了他,爹先不先和他在書房裡乾的齷齪營生。況他在縣裡當過門子,什麼事兒不知道?爹若不早把那蠻奴才打發了,到明日咱這一家子吃他弄的壞了。”金蓮問道:“在你六娘屋裡吃酒,吃的多大回?”平安兒道:“吃了好一日兒。小的看見他吃的臉兒通紅才出來。”金蓮道:“你爹來家,就不說一句兒?”平安道:“爹也打牙粘住了,說什麼!”金蓮罵道:“恁賊沒廉恥的昏君強盜!賣了兒子招婿,彼此騰倒著做。”囑付平安:“等他再和那蠻奴才在那裡幹這齷齪營生,你就來告我說。”平安道:“娘分咐,小的知道。娘也只放在心裡,休要題出小的一字兒來。”於是跟著轎子,直說到家門首。

潘金蓮下了轎,先進到後邊拜見月娘。月娘道:“你住一夜,慌的就來了?”金蓮道:“俺娘要留我住。他又招了俺姨那裡一個十二歲的孩兒在家過活,都在一個炕上,誰住他!又恐怕隔門隔戶的,教我就來了。俺娘多多上覆姐姐:多謝重禮。”於是拜畢月娘,又到李兒、孟玉樓眾人房裡,都拜了。回到前邊,打聽西門慶在李瓶兒屋裡說話,逕來拜李瓶兒。李瓶兒見他進來,連忙起,笑著迎接進房裡來,說道:“姐姐來家早,請坐,吃鍾酒兒。”教迎春:“快拿座兒與你五娘坐。”金蓮道:“今日我偏了杯,重複吃了雙席兒,不坐了。”說著,揚長就去了。西門慶道:“好奴才,恁大膽,來家就不拜我拜兒?”那金蓮接過來道:“我拜你?還沒修福來哩。奴才不大膽,什麼人大膽!”看聽說:潘金蓮這幾句話,分明譏諷李瓶兒,說他先和書兒吃酒,然後又陪西門慶,豈不是雙席兒,那西門慶怎曉得就理。正是:

知語是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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