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這景象……太悉了。記憶的閘門被徹底沖垮。他彷彿又回到了年那個線昏暗的土屋，父親也是這般坐在小馬紮上，佝僂著背，用這把刀，在油燈昏黃的暈下，為他修剪腳上磨出的繭。父親的手也是這樣糙，作也是這樣緩慢而專注，那磨刀石刀刃的聲音也是這樣“嚓嚓”作響，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那時的父親還很年輕，頭髮烏黑，肩膀寬厚。他記得自己把小小的腳丫擱在父親膝蓋上，著刀刃劃過皮的微和隨之而來的輕鬆，聽著父親偶爾低沉的、帶著鄉音的叮囑……那些早已沉歲月河底的、帶著暖黃調的碎片，此刻被這冰冷的磨刀聲暴地打撈起來，帶著水淋淋的寒意，劈頭蓋臉地砸向他。父親那早已模糊的面容，在這一刻，在趙師傅低頭專注的側影裡，竟奇異地清晰了一瞬。一巨大的酸楚猛地從心底最深翻湧上來，瞬間沖垮了他用百年時築起的、名為麻木的堤壩。
他死死地盯著那把在磨石上移的刀，枯瘦的手指在側握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刺痛卻遠不及心頭那翻江倒海般的洶湧浪。渾濁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迅速蓄滿了他深陷的眼窩，模糊了趙師傅的影，模糊了那把在磨石上往復的刀，模糊了周圍的一切。他用力地、死死地咬住自己乾癟的下，試圖阻止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整個下都在不控制地、劇烈地抖著。他像一尊在寒風中瀕臨碎裂的石像，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陳姐攙扶的手臂上，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那洶湧的徹底沖垮、淹沒。
周圍很安靜。提菜籃子的老太太默默地看著，眼神里帶著樸素的同和理解；拿園藝剪的中年男人輕輕嘆了口氣，別開了臉；保安小夥子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只剩下肅然。沒有人說話。只有磨刀石鋼鐵的“嚓嚓”聲，一聲，又一聲，固執地、清晰地，在冰冷的空氣中迴響，如同一個垂暮老人遲來百年的、無聲的慟哭。
趙師傅的作沒有毫停頓。他彷彿沒有看到老人的失態，或者說，他完全理解這份失態背後沉甸甸的分量。他只是更加專注地、更加細緻地，打磨著手中這把承載了太多時與的老刀。他的作輕得如同對待初生的嬰孩，每一次推拉都傾注著全部的心力。那狹長的刀鋒在磨石上緩慢移，烏黑的泥漿被不斷衝開，刀刃邊緣那經年的微小缺口，在這樣細緻耐心的打磨下，竟真的漸漸變得平連貫起來，重新顯出金屬特有的、斂而堅韌的寒芒。黃銅刀柄上的那個小小的“秦”字，也在他佈滿油汙的手指挲下，似乎被拭得亮了一些，在冬日慘淡的天下，地出一點溫潤的澤。
時間彷彿凝固在這單調的“嚓嚓”聲裡。不知過了多久，趙師傅的作終於停了下來。他拿起刀，對著仔細地端詳著刀鋒，又用拇指指肚極其小心地、輕輕地刮試了一下刃口。一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線瞬間在他糙的指腹上洇開——鋒利如斯。
他臉上出一滿意的神。沒有用水沖洗，他只是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極其輕地、像拭一件稀世珍寶般，將刀上的水漬和磨石末一點點揩拭乾淨。黃銅的澤和重新煥發鋒銳的刀鋒，在布料的拭下漸漸顯真容。最後，他雙手託著這把被賦予了新生的老刀，站起，走到依舊在無聲抖、淚眼模糊的秦觀山面前。
“秦老哥，”趙師傅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達，“磨好了。您瞅瞅？”
秦觀山像是被這聲音從深沉的夢魘中喚醒，猛地一震。他艱難地抬起沉重如同灌鉛的眼皮，過朦朧的淚，向趙師傅手中那把刀。那悉的黃銅刀柄，那重新閃爍出冰冷鋒芒的狹長刀……淚水終於再也無法遏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出眼眶，順著他臉上縱橫錯的、如同乾涸河床般的深深壑，蜿蜒而下，滾落在他深的襟上，留下深的印記。他抖著，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出那雙枯瘦嶙峋、佈滿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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